一進屋,西廂里的十幾個人立馬起身行禮。
“如何了?”
“文章自撰了二十篇,接了兩百份稿子。我等已經增選刪改完畢,有五十篇可用。
“刻版的師傅已找妥當,即日開刻,一日四百字,需刻寫十日。”
王雱眉頭一皺,臉色有些冷。
“慢,太慢了!多找些人,別怕花錢,我要三天內滿街都是咱們的文章!”
父親被李長安氣暈的事情,給了他一個啟發。想要搞倒敵人,并不一定非要抓住對方的錯漏,只要能讓他名聲受損,威望下降,他自己就會不戰而退。
歐陽修、司馬光、富弼、韓琦、文彥博,他手里現在有一堆攻訐這幫人私德的稿子。
什么公公扒灰,內宅私通,叔嫂**,怎么黃暴怎么寫。
他就不信了,等小報一出,這幫人還有臉上朝。
“開封府蘇子瞻那邊談妥了沒有?”
眾人不吭聲,他把眼神釘在一個頭目的臉上,那人神色尷尬,吭哧半天,搖了搖頭。
“讓人上彈劾吧,我收集了他的過往詩作,挑出來不少桀驁狂妄之處,辦他個心懷舊國,不忠不敬是夠的。”
說話的人是呂銀平,他在相府呆了即日,也參與進了小相公的文學侍從室。
想了想,王雱點了點頭。
“把矛頭指向,”他用指頭往天上指了指,“禍水東引,說他誹謗朝廷沒用。”
呂銀平眼珠子一轉,心領神會,瞇著眼睛笑了一下。
進了自己的書房隔斷,桌上匣子內放著一摞帖子,都是近幾日還跑來找王安石要官的。
拿了一張打開,一看籍貫,果然還是江南西路。
履歷平平,文章策論也是一塌糊涂,溜須拍馬倒是勤懇,可惜太過露骨。
掃了一眼,把帖子扔進地上的一個籮筐。
一連看了幾份,全是些酒囊飯袋。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連李長安一個指頭的本事都沒有。
可惜啊,可惜。
李長安要是肯投身相府,自己有這么個臂助,何愁父親的大業不成。
俗語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可自古以來,諸葛丞相如同皓月當空,不見臭皮匠能當個螢火蟲。
李長安一伙人數雖少,卻個個都是精英,哪像他現在需要事事親為。
好在事已至此,李長安算翻篇了。
沒了他,司馬康和錢韋明一伙,不過是無頭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
想到司馬康,他現在確實有些頭痛。
蘇軾審青苗貸的案子,他還可以借朝中勢力壓一壓。可窮人造反,還有青樓罷工,他卻無能為力。
這該死的司馬家,一個個的專跟王家不對付,老爹是,兒子也是。
司馬康如今代民言事,天天弄幾百人到宮門前靜坐,寫什么萬民書請停青苗法,如今已經成了一景。
父親不去上朝,十成里有八成是這個原因。
該死的家伙,攜民意逼迫宰相,他怎么敢的?
只可惜司馬康歲數太小,市面上也沒流傳他的詩作,或者有什么風流韻事,否則還能搞搞人身攻擊。
李長安這個棋子找的太妙了,簡直是個琉璃球子,光滑的讓人無處下手。
那就只能從他爹下手了,司馬光可不是毫無瑕疵,尤其他的《資治通鑒》點評歷代帝王事,不信找不出來錯處。
對,安排這些求官的廢物來做這件事!
他正琢磨著,門子來報,說錢韋明一伙又發新文章了。
接過來報紙,入手一陣滑膩感,好像是粘了什么蠟。他不明白,錢家如此財力,怎么連好刻工都請不起。
每次印刷,都弄得紙面烏里巴涂,像極了便宜貨。
打開一看,標題上赫然寫著:“大宋的骨頭——四十萬吏員之病。”
讀下去,不禁令人心驚膽戰。
文章指出,支撐大宋朝廷運轉的,不光是禁軍和士大夫,更重要的是這個以稅賦為核心的吏員體系。
朝廷收到的每一個銅板和每一粒麥子,都是這些人揮舞著盜搶棍棒,從農工商那里征收來的。
如此大的能量,卻跟他們的待遇不匹配。
朝廷只對在冊的高等吏員發放薪水,那些幫辦、力役、白身、效用、替辦,全要靠手中的權力來自找出路。
以汴京的開封府戶曹為例,在冊十三人,統管著開封、祥符兩縣百萬人口,這可能么?
所以,戶曹下設曹科,科里掛著四百名幫辦。
從夜香行會的行首,到解庫行會的會首,這些人通通都是曹科的外圍人員。
平時不發薪水,卻有權幫著開封府征收賦稅。
在小民眼里,他們就是代表開封府,代表朝廷的話事人。稅額增減,催收緩急,火耗多寡,全都一言而決。
據有心人士調查統計,這些人搞錢的手段有幾十種之多。
甚至市面上還有流傳的小冊子,專為他們這種人解惑,被人戲稱叫做“商君閻王帖”。
甭管你是哪個官吏的親眷,一朝得令,只需上街招呼幾句,自然就有成手的幫閑。
嘯聚一處,立起牌子,持刀拿棍,保證將你這一行管的服服帖帖。
如此計算,朝廷為了收稅,至少支付了兩百萬脫產者的成本。
官不干活,支使吏員,吏員也不親力親為,外掛一幫幫辦,幫辦懶得動,就召集幫閑。
也就是說,繁花著錦的大宋,到底就是靠一幫惹人討厭的幫閑在撐著。
開源節流,變法革新,不治理這個“吏病”,到老都是一句空話。
文章詳細的記載了十幾個汴京的青苗貸案例,皆是受幫閑所害,小民之家借貸三五十貫,九出十三歸,利息還漲到了百日二分,一年四分。
簡直就是搶劫,一場在皇帝默許,政事堂支持,全國幾萬官員末期配合,吏員牽頭的合法的搶劫。
什么狗屁變法,現在成了一場貪婪吸血鬼們的盛宴。
文章又看了幾遍,王雱心頭大叫不好。若是文章傳開,不需兩日,朝堂上攻訐新法的奏章就得堆成山。
這幫討嫌的言官最喜歡假裝大義,干些為民請命的事沽名釣譽。
急切之間,他也想不到什么法子,腦袋里只有一個聲音——抓捕錢韋明,收繳市面小報。
“來人!來人!”
相府上上下下才一百多人,相對于整個汴京城,就像一捧沙子里的一粒。
等人到齊,王雱卻改了主意。
“都給我出去傳消息,就說錢家子弟在京中捏造謠言,意圖割據江南自立。不需實證,怎么玄怎么傳,我不管你們如何移花接木,我要結果!”
呂銀平接了這樁事,梳理了原委,想了幾套說辭,一一交給大伙。
等安排完了,他走進王雱的書房,看見往日沉穩成熟的小相公,如今已是慌亂得兩眼無神。
“公子,我有一計,可破此陣!”
“快快講來!”
“禁絕私刻!想印書,必須得用刻工,刻工歸工部管,工部歸政事堂。只要一紙令文,讓所有刻工不得刊刻未經審核之文,那他們不就印不成書了。此文七千余字,刻工日刻四百,需十七日方成。我猜他們必是多用刻工,草草刻成,方能有如此速度。所以,......”
“工部?”王雱想到了現在的宋敏求,此人正要外放,應該能聽從自己的命令。
“好,我這就去請父親下書。還有么,怎么才能將這幫惡徒攆出京城?”
呂銀平慌了一下,趕緊擺手,“萬萬不可!此輩百年世家,在京則為鷹犬,回鄉便是諸侯。我看不如以利誘之,擇一高位,薦他做官,比如送去修史,做個清名官。”
眼下《新唐書》已經修成,但五代十國各國的部分史料還未成書,正缺人手。
呂銀平的計謀一出,王雱立即想通了里面的關竅。
你們不是南國舊主后裔么,那正好,讓你們去修自己的家史,看你們能不能忍得住。
要是不聽勸,可就別怪我找人瞎寫,把你們祖上都描繪成東晉皇帝一般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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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孝跑啊跑,拉扯著書生們繞圈子,終于覺得差不多了,方才甩開眾人,跑回曹府外宅尋求幫助。
經濟研究局的人一聽這還了得,書生打架,敢動他們老大!
也顧不得繼續學習了,換上利落的裝束,人手一根短棒,隨著廣孝就沖了出來。
一行人氣勢洶洶,回到事發地,廣孝兩眼繃直。
人呢?
車夫呢,馬車呢,書生呢,少爺跑哪兒去了?
找吧,眾人撒丫子開始呼喊,一遍遍叫著李長安的名字,跟叫魂一樣。
尋了半天,終于有人打聽到去向,說是奔了河工營那片地方。
眾人急匆匆跑向河工營,發現了哭嚎聲一片的災難現場。
“找,少爺天命作保,不可能出事!”廣孝給自己壯著膽子,心里想的卻是,少爺沒了自己也活不得,不說老太爺和大爺,就自己親爹,都能把自個給剁了。
“少爺!少爺!”扒拉一個不是,扒拉一個還不是。
他的心里極其矛盾,盼著找到人,又怕真的找到了人。
“那有個出口,咱們順著找!”
有個書生帶了一堆人從倒掉的房子那兒出去,廣孝也翻完了現場幾十具尸體。
“嚯....少爺你吉人天相,一定要長命百歲呀!”廣孝也緊隨其后,跟著眾人向碼頭方向找去。
一路上,碰見幾個眼神躲閃的當地人,廣孝抓住一個詢問。
“見沒見到我家少爺,比我高半個頭,長臉,細眼睛!”
那人緊忙搖頭,慌里慌張的,“沒見,沒見過!”
廣孝舉起拳頭,嘭的一下打在誰家的土墻上,撲朔朔掉了好大一塊土皮。
“不說我打死你!跟小爺混事兒,也不看看我跟誰長大的!”
“真沒見,真沒見!好漢爺饒命,饒命啊。我只聽說有個大人物受了傷,正在汴水碼頭的薛家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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