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也,本來自己體力是比書生們強(qiáng)一截的,可為了保命,偏偏穿了件二三十斤的鎖子甲。
“小子,你被我們包圍啦!”
人群擁上來,把拿著短棍的李長安逼入墻角。
“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們是讀書人,總要講理的吧。我什么時候罵過王相公,我跟他兒子還是好朋友呢!”
“哈哈哈哈哈哈....”
李長安的狡辯,讓書生們放聲狂笑。
誰在乎那個,只有動手打不過的時候才講道理呢。
現(xiàn)在二十多個對一個,優(yōu)勢在握,誰他媽還要講道理。
“上!差點毀了我等前程!”
李長安掄起棍棒,棍梢?guī)鸬娘L(fēng)聲呼呼作響,總算稍微阻礙了一下對方的攻勢。
但他們馬上發(fā)現(xiàn)這棍子并不是刀,只要拼著挨上一下,就能立下替相公報仇的大功,于是懼意頓消。
“李長安,你拿命來吧!”
一個身材矮小的家伙攥著塊石頭勇猛的沖上來,奔著李長安的腦袋就要使勁。
哪知道李長安棍上無眼,趕巧一棍子掄在他的眼眶上,瞬間鮮血飚出,染紅了一大片視野。
不知誰喊了一聲“薩日朗”,人群就跟瘋了一樣開始沖鋒。
似乎,李長安成了項羽,身上的每個大件兒,都成了封侯的功績。
打倒了幾個人之后,李長安徹底安下心來。
鎖子甲也是甲,有甲對無甲,什么時候都是碾壓。他一柄兩尺半長的棗木棍掄出一片虛影,那真是挨著就傷,碰著就倒,手下竟無一合之?dāng)场?/p>
“一群渣渣!老子好歹當(dāng)初也是去西夏偷過羊的!”
又一次破開圍堵,這回他不想著逃了。
沒人組織,所有未經(jīng)訓(xùn)練的人都不過是烏合之眾,只要自己體力還夠,那今天誰也別想攔住自己。
呸了一口,他倒退著行走,準(zhǔn)備離開戰(zhàn)場。
可眨眼之間,從各處泥濘的胡同里,漸漸堵滿了衣著破爛的男人和女人。
“抓住那個賊人,我賞錢十貫!”一個書生高聲喊道。
“打死他,打死他我給三十貫!”
“打死他,打死他....”
看著漸漸靠近的碼頭苦力還有他們的家屬,李長安緊咬后槽牙,把棍子橫在身前。
書生們帶沒帶刀他不確定,但這幫人真的殺不死人。
不過眼前這群苦力就不一樣了。
為了錢,為了搶一個裝卸的活計,他們都能掏刀子捅人。
聽見懸賞的窮鬼們已經(jīng)眼球充血,有人從別人的房子或者院子取下磚頭或者木頭,人群又一次逼近了。
“廣孝啊,你這救兵搬哪兒去了?沒了少爺,以后誰給你發(fā)工資啊?”
看來,今天勢必要大殺一場了!
耳中是書生們的叫囂,眼前是麻木且冷酷的苦力,兩側(cè)是阻礙自己逃跑的破房爛屋。
忽然,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有人在用錢來懸賞他這個汴京的頂級金融大師,國債的幕后操盤手,珍妮瑪好笑。
咦,不對吧,幾個書生誰能有自己錢多?
靠住一處結(jié)實的土墻,將棍子橫在身前,李長安用兇狠的眼神掃視著眾人,很快,他找到了那幾個看似能當(dāng)頭的人。
老師以前說過,跟一群人講話,光許諾是沒用的。
你要抓住那些真正的骨干,或許三五個,或許一兩個,緊盯住他們的眼睛,大聲的講出你的要求。
那些從眾的人,只會根據(jù)這些領(lǐng)頭羊的態(tài)度來作反應(yīng)。
“你!我給你一百貫,帶我去碼頭工會。對,就是說你!”
人群中一個大個子眼神晃了一下,立即顯出驚喜的表情,周圍的人也紛紛轉(zhuǎn)頭看向他。
“今天,誰能保我走出這里,出力的給十貫,讓路的給一吊錢!”
這時候,所有人都興奮了起來。
捉到一個賊人才幾十貫,看樣子還是個悍匪,都是窮得吃不上肉的人,沒事兒拼什么命啊。
不過,還是有心懷道義的好漢。
“你到底是誰?真是個歹人,也莫小瞧了我們河工營,咱們都不是眼里只有阿堵物的蠢材。”
他跟四周的人解釋著,大宋律法規(guī)定,故意放跑兇犯或者協(xié)助歹徒逃跑,那是要當(dāng)做同伙連坐的。
只是他低估了河工營人的窮困,平白無故的一吊錢,夠他們兩三個月吃飽飯了。
誰想當(dāng)好人,除非用錢買下他們的道德。
“你...你們...”
正義之士被人群推搡著,很快就被拽進(jìn)一條胡同,再看不見身影。
三五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從人群中擠到前列,護(hù)在了李長安的身旁。
一百貫,即便分?jǐn)傄幌拢沧銐蜃屗麄兠撾x河工營,去做一點小買賣,改換人生了。
誰敢破壞這個夢想,那就要嘗嘗自己的鐵拳。
后面的書生見了,也不再躺地上哀嚎,紛紛起身大叫著“仁義”、“禮法”、“善惡”。
“我們也出一百貫,拿下他,拿下李長安,他就是氣暈王相公的惡賊!”
“對,我們也出一百貫!”
“兩百貫,打折他的腿,我再加一百貫!”一個眼角呲血的家伙瘋狂的喊叫著。
不過壯漢們并不傻,眼前的兇徒就一個人,這債主就是肉票。
書生們那么多,到時候耍賴,還能去開封府打官司不成,翻臉不認(rèn)賬的讀書人多了去了。
李長安在幾個壯漢的保護(hù)下,緩慢向前移動。
“不能讓他走了,否則日后尋仇,咱們都得回鄉(xiāng)隱居!”一個書生轉(zhuǎn)過頭跟大家商議著。
“那怎么辦?”
書生掏出了三把匕首,刀身上閃著幽藍(lán)的光芒。
“專諸、豫讓之輩尚且不忘舊恩,你我皆是王學(xué)傳人,師父師父,怎能任憑老師受此屈辱!”
眾人臉上都有恓惶之色,再不復(fù)方才的勇毅。
殺人,真的動手刺殺一個大學(xué)士,還是蘇軾大名士的好朋友。
這不是仗節(jié)死義的事兒,這是要被報復(fù)到祖宗三代,徹底被從人世間抹除的大案。
自大宋一統(tǒng)江山,還沒有發(fā)生過諸生當(dāng)街毆殺當(dāng)朝官員的事情。
“不敢了?那還有什么臉自稱王學(xué)門人,想要追隨老師變革新法,滌蕩乾坤。”
一個年輕的大孩子受不住激,就要伸手,忽然被邊上的人擠了一把,整個人都向后面歪去。
“嗯?”他抬頭一看,是漢中同鄉(xiāng)王趨道。
退后一步,他將所有人收入眼底,瞬間明了這個各懷鬼胎的場面不是自己能應(yīng)付的,趕緊低頭往后挪了挪。
那持刀的人抬手?jǐn)R下一塊袍子,“丹陽賈徵京,不恥與爾等為伍!”
說著,將另外兩把丟在地上,手里的那一柄藏入袖中,撥開諸生,鉆入人群。
河工營的人像是一片荊棘,李長安他們,緩慢的小心地往前蠕動。
走不快,每走幾步,就會被擠的嚴(yán)嚴(yán)實實。
壯漢們便只能重復(fù)李長安的懸賞,用肩膀擠開一條狹小的縫隙。
賈書生像一條蛇,混亂之中,離著目標(biāo)越來越近。
李長安毫無察覺,他腳下全是泥濘,身邊是黏膩,散發(fā)著酸臭味的窮漢。眼見離著寬闊處還有幾十米,心中只有焦躁,恨不得此時踩著別人的頭飛出去。
他拍了拍前面兩個撞路人的肩背,“沖,用力一些,被踩倒就活不成了!”
前一世他看過一個棒國的新聞,也是在街巷里,一群等著蹦跨年夜的男女,居然生生的被擁擠的人群擠死了。
他可不想死的這么委屈,大好的年華,還有許多事兒沒經(jīng)歷過呢。
況且,就這么沒了,自己的論文怎么辦,閻王爺估計連個延畢的機(jī)會都不給。
幾個壯漢也發(fā)現(xiàn)了,人越擠越瓷實,再不出去,他們自己也要沒命。
李長安讓開路的跟后面的換位置,大家組成鋒矢,后人推著前人,喊一聲號子,眾人如同破開泥土的鐵犁。
不過,所有人注意力都看向了前面,完全沒注意到刺客的接近。
前行還是很難,不過總算是動了,離著開闊處越來越近。
賈書生擠得發(fā)髻散了,衣服破了,身上也沾染了窮人們的酸臭味。
很快,他離著目標(biāo)只剩下幾個人的身位。
忽然,他從腰間掏出一把銅錢,奮力向上拋去。
瞬間人群一陣騷動,人們開始伸手從別人的頭上、肩上、手里,撕扯著從天而降的銅板。
一剎那,人群出現(xiàn)了一個縫隙。
賈書生踩著一個倒下之人的后背,奮力一躍,像一只捕獵的豹子,撲向了李長安。
人們都說性命攸關(guān)時刻,人的第六感會特別敏銳。
盡管周圍足夠嘈雜和混亂,自己也非常慌張,可是李長安還是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回頭,正看見一個年輕人做著前撲的姿勢,手中拿著一個閃光的金屬,目標(biāo)瞄準(zhǔn)的正是自己。
糟了!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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