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所拋出的這一問題，能身處于這威嚴朝堂之上的官員，無一不是學(xué)富五車且能言善辯之士。
對于盛世與強國的論題，他們自幼便熟讀經(jīng)史子集，皆可憑借滿腹經(jīng)綸滔滔不絕地闡述出長篇大論，引經(jīng)據(jù)典更是不在話下。
可眾人心中皆明白，當今陛下與往昔的太上皇截然不同。
陛下思維敏捷，行事風(fēng)格果敢且富有創(chuàng)新，難以捉摸。
陛下所提出的各類問題，其最終答案往往與眾人所熟知的傳統(tǒng)認知大相徑庭，徹底打破他們一貫秉持的思維定式。
故而此刻，盡管諸位大臣心中都有著各自的見解與答案，卻沒有一人急于站出來回應(yīng)，皆因忌憚所言無法契合陛下的心意，從而陷入尷尬窘迫之境，甚至可能觸怒龍顏。
見無人應(yīng)答，李承乾那銳利的目光緩緩地在群臣臉上一一掃過。
片刻之后，他終于開口點名：“于愛卿，朕深知你在儒學(xué)領(lǐng)域造詣深厚，堪稱大家。既如此，那就由你來為朕解答心中的疑惑吧。”
于志寧聞得陛下點其名，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皺起。
雖說他并不知曉陛下心中對于此問題的答案究竟有著怎樣獨特的見解與深意，但他對自已多年來浸淫于儒學(xué)經(jīng)典，尤其是擅長的中庸之道所積累的學(xué)識與智慧頗為自信。
自已所秉持的答案皆源自圣人之言，乃是經(jīng)過千年傳承與沉淀的智慧結(jié)晶，無論如何，陛下也不能反駁圣人之言吧？
這般思索過后，他趕忙收斂心神，恭敬地向前邁出一步，隨后深深地行了一個極為標準且莊重的大禮，以表對陛下的尊崇。
禮畢，他直起身來，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開始憑借自已深厚的學(xué)識底蘊侃侃而談。
“盛世之相，于儒學(xué)而言，乃德潤人心，禮義興邦。”
于志寧語調(diào)沉穩(wěn)有力。
“當君主圣明，臣子賢能之時，方可成就盛世之基。”
“君主應(yīng)以仁厚之品德為天下萬民之楷模典范，仿若北極星高懸于天際，恒定不移，而眾星皆環(huán)繞拱衛(wèi)，尊崇敬仰。”
“君主需廣開言路，納諫如流，猶如大海容納百川，不拒涓涓細流。”
“且應(yīng)勤于政務(wù)，事必躬親，慈愛黎民百姓，施行政令皆秉持仁愛之心，使恩澤如暖陽普照四海八荒，惠及每一位子民。”
“臣子則應(yīng)恪守本職職責(zé)，以道義為行事之準則，廉潔自律，奉公守法。”
“正如曾子所云‘吾日三省吾身’，時刻反省自身之言行舉止，修身養(yǎng)性，端正已行，全力輔佐君主推行仁政善舉，為國家之繁榮昌盛貢獻自身之力。”
“彼時，萬民方能和樂融融，共享太平盛世之福澤。”
“于家庭之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順。”
“于鄰里之間，則相互親近友善，互幫互助，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彰顯民風(fēng)之淳樸敦厚。”
“秩序之教蓬勃興起，賢能之才必將涌現(xiàn)。”
“士子皆尊崇‘學(xué)而優(yōu)則仕’之理念，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宏偉志向，虔誠尊崇圣賢之學(xué)，明晰人倫綱常，知曉禮儀規(guī)范，此即為盛世文德昭彰于世之體現(xiàn)。”
“再者，倉廩充實，百姓方知禮節(jié)。”
“衣食豐足，民眾始曉榮辱。”
“農(nóng)桑繁榮興盛，百工安居樂業(yè)，商貿(mào)往來順暢無阻，經(jīng)濟繁榮昌盛，民眾富庶且崇尚禮儀，此乃盛世堅實之物質(zhì)根基。”
李承乾靜坐于龍椅之上，神色平靜如水，專注聆聽于志寧之言，微微點頭，以示對其闡述的初步認可，繼而輕聲道：“愛卿且繼續(xù)說，朕正聽著。”
于志寧的話，也讓朝堂上的老臣頻頻點頭。
于志寧輕咽口水，潤了潤略顯干澀的喉嚨，接著說道：“強國之證，當為文德武功兼而有之，二者相輔相成，如車之兩輪，缺一不可。”
“法律亦應(yīng)契合仁義之道，賞善罰惡，公正嚴明，秉持‘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之原則，全力保障公平正義得以施行，使國法威嚴深入人心，令百姓信服，無論貴賤，皆敬畏法律，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于武功而論，并非肆意窮兵黷武，而是需擁有足以捍衛(wèi)家國之強大軍威。”
“征伐之舉需師出有名，為正義而戰(zhàn)，此正所謂‘止戈為武’，以戰(zhàn)止戰(zhàn)，旨在維護大唐之領(lǐng)土完整，彰顯國威。”
“令四夷來朝，萬邦協(xié)和，使遠方之邦國慕名來服，近處之鄰邦心悅誠服，此即為強國之武力表征。”
“如瘦虎屹立于山林，百獸皆懼。”
李承乾聽完于志寧這一番宏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似有深意的微笑，緩聲道：“朕初登大寶之時便曾言，諸位愛卿所讀之書，朕皆已研讀。”
“而諸位未曾涉獵之書，朕亦有深入探究。朕之學(xué)識，并非泛泛。”
言罷，他目光直視于志寧，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質(zhì)疑。
“于愛卿之儒學(xué)高論，乍聞之下頗具道理，錦繡文章，辭藻華麗邏輯嚴謹。”
“但細細思量，卻如同空中樓閣，徒有空口白話之嫌，難以落地施行。”
李承乾微微一頓，語氣轉(zhuǎn)冷。
“朕且問于愛卿一句。你所言‘萬民和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順，鄰里相親’，此等宏愿雖好，可這萬民之中，難道不包括那些身有殘障之人嗎？”
“難道不涵蓋我大唐那些處于困苦潦倒之境的窮苦百姓嗎？”
“他們在你的盛世藍圖之中，又處于何種地位？是否被你所忽視？”
于志寧聞得此言，面色微變，欲言又止。
陛下竟然在駁斥圣人之言！
李承乾卻并未停頓，繼續(xù)說道：“朕知曉諸位愛卿心中所想，也明白你們認為馬愛卿之想法乃吃力不討好之舉，認為此舉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卻難見顯著成效。”
李承乾目光掃視全場，語氣堅定，不容置疑：“朕今日在此明言，何為盛世之相？那便是以貧困窮苦者之生活境遇為邊界。”
“自上古至今，世間當真有所謂純粹之盛世嗎？”
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齊先生悄然抬頭，深深凝視李承乾一眼，目光中似有復(fù)雜神色一閃而過。
李承乾未覺，繼續(xù)慷慨陳詞：“所謂過往之盛世，不過是王侯將相之盛世，絕非天下蕓蕓眾生之盛世，僅僅只是那一小撮權(quán)貴之人的盛世罷了。”
“大多數(shù)之百姓，依舊深陷于水深火熱之中，為每日能求得一頓飽飯而愁苦憂思，掙扎在生存的邊緣。”
“如此名不副實之盛世之名，朕嗤之以鼻，既不要，亦不稀罕。”
李承乾言辭愈發(fā)激昂。
“只要我大唐仍有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仍有人遭受壓迫，被人剝削，辛勤勞作卻拿不到應(yīng)得之工錢。”
“那這所謂之乾武盛世，也不過是一個虛假之笑話，徒有其表，毫無實質(zhì)。”
李承乾轉(zhuǎn)頭望向負責(zé)記錄之史官，神情嚴肅。
“史官，將朕今日所言如實記載。朕在此立誓，只要我大唐尚有百姓日子過得艱難困苦，那么，誰也不許在史冊之上妄記所謂之乾武盛世。”
“朕以為，如此虛假之名，實乃我大唐之恥辱！這是朕對大唐百姓的承諾。”
“朕只希望，朕乾武一朝的臣子，屁股能和這天下窮苦百姓坐在一起，莫要坐的太高。”
“圣人有云，民貴君輕，可多少人當了官員，就不把那些蕓蕓眾生當一回事了？”
“朕不管后世如何，但是，你們都給朕記住！”
“朕這乾武一朝，是和這天下百姓共天下，而絕非和士大夫共天下 ”
“記住，朕見了百姓，也要互相問好，誰敢給百姓擺你們那些臭官僚的架子，別說朕不給你們留情面。”
史官聆聽李承乾這番擲地有聲之話語，只覺心中熱血沸騰
雖眾人皆知陛下的書理想難以實現(xiàn)，觸不可及。
但是若連理想都沒有，這世間又何必有希望？這生活又何來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