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輝小舟穿行浩土虛空，舟外流光飛逝。
古兮與李牧對坐舟中，案上茶盞已冷。
“此番星衍臺試煉，李道友根基再固，混沌道樹百界新生，可喜可賀。”古兮執(zhí)壺為李牧面前的空杯添茶，善意提醒道：“只是八源沖撞之下，道友損耗不小，回去后當(dāng)好生溫養(yǎng)。”
李牧接過茶盞，頷首笑道：“多謝古前輩護持，此番若無前輩周旋，諸祖試探恐難輕易收場！”
“你我道途相系，自當(dāng)同進(jìn)同退！”古兮擺手笑了笑，看著李牧，鄭重提醒道：雷衍、青元等人此次被迫罷手，然，他們心思甚大，心結(jié)未消，五百載后星衍再會，必生新變，李道友還需提早做準(zhǔn)備！”
“晚輩明白。”李牧笑著點頭，沉吟片刻，忽道：“古前輩，晚輩有一不情之請。”
古兮放下茶壺，看著李牧道：“哦？但說無妨。”
李牧正色道：“混沌道樹新生百界，界胚初成，演化需時，晚輩欲向古前輩討要一批人手，助我打理諸界，引導(dǎo)道則演化。”
聞言，古兮眉梢微挑，驚訝地問：“討要人手？不知李道友要跟我討要何人？”
李牧微微一笑，示意道：“新生百界各蘊一道混沌支脈，雷火、玄冰、幽冥、幻夢……諸般大道皆需專精之人引導(dǎo)，晚輩手下諸靈尚可兼顧，然，終究力有未逮，各鎮(zhèn)一界，分身乏術(shù)。”
李牧解釋片刻，直視古兮道祖，示意道：“想向前輩討要林小圇，鐵頭，大牛，一眾晚輩昔年以道種培養(yǎng)的三千弟子！”
古兮清輝眸中掠過一絲訝色，釋然點頭：“原來，你打算要他們！”
“是的。”李牧一臉懷念，感慨道：“當(dāng)年晚輩初踏入成道之境，為提混沌大道的頓悟，曾以自身道種點化三千凡人，授以三千道則，后來晚輩歷經(jīng)諸界征戰(zhàn)，終至合道，那些弟子便托付于古前輩祖樹之內(nèi)，受萬界道韻滋養(yǎng)修行。如今……不知他們可還安好？”
古兮皺了皺眉，面色復(fù)雜地看著李牧，感慨道：“沒想到，李道友竟還記得他們。”
“道種所系，因果相連。”李牧輕嘆一聲，感慨道:“時隔多年，終不敢忘。”
古兮沉默良久，長嘆一聲：“李道友有情有義，古某佩服。只是…，歲月無情，道途艱險。你那三千弟子，于萬界修行，歷經(jīng)諸般磨礪，能活到今日者……已然不多。”
李牧眸光微凝：“請古前輩明示。”
古兮閉目，神念如潮水般涌入自身巍峨祖樹，掃過那億萬枝葉間懸掛的無窮界域。清輝道韻流轉(zhuǎn)間，一幅幅畫面在他心神中飛速閃過。
一名赤發(fā)修士盤渡劫沖擊下個大境界，于雷劫之下道體崩毀，元神散入火海。
一方寒冰世界，白衣女修正引動九幽玄冰沖擊瓶頸，道基不穩(wěn)，被寒氣反噬，化作冰雕永封冰川深處。
一片莽荒山林，體魄魁梧的漢子與上古兇獸搏殺，斬獸奪源，力竭而亡，身軀化為山石。
……
一幅幅畫面，一場場隕落。
古兮睜開雙眼，清輝眸中帶著一絲悵然，看著李牧解釋道：“李道友，你那三千弟子，于祖樹萬界修行至今，已歷七千六百余年，……這漫長歲月里，他們歷經(jīng)詭異之患，道爭廝殺，機緣險境，至今日，尚有命在者……六百五十三人。”
“其他人！”李牧一陣恍然，遲疑地問。
“余者兩千三百四十七人，皆已坐化。”古兮直視李牧沉聲道：“他們或死于道爭，或隕于天劫，或壽盡而終，或心魔噬魂……，道途之上，能走到最后的終究是少數(shù)。”
李牧面露苦笑之色，眼前似閃過當(dāng)年，于乾元界挑釁三千弟子，為他們種道，講道種時他們欣喜的模樣。
七千六百年，對合道修士而言不過彈指，對那些最高不過大乘的弟子來說，卻是漫長到近乎永恒的歲月。
“六百五十三人……”李牧看向古兮懇請道：“還請古前輩將他們招出，交予晚輩。”
古兮皺了皺眉，看著李牧提醒道：“李道友，你可知他們?nèi)缃裥逓閹缀危俊?/p>
“請前輩告知。”李牧好奇道。
“這六百五十三人中，修為最高者不過極道巔峰，區(qū)區(qū)七十二人而已，最低者……仍停留在大乘初期。”古兮看著李牧嚴(yán)肅道：“他們能在祖樹萬界中活到現(xiàn)在，多靠謹(jǐn)慎隱忍、機緣造化。此等修為于你混沌新生百界而言，杯水車薪，難當(dāng)大任！”
聞言，李牧略作思索，認(rèn)真道：“晚輩所求，非是他們當(dāng)前修為。”
“那是為何？”古兮不解地問
“道種相連，因果未斷。”李牧看著古兮，認(rèn)真道：“當(dāng)年晚輩點化他們時，所授道種皆蘊一絲混沌真意，歷經(jīng)數(shù)千年之沉淀，那絲真意早已被諸界道韻沖刷淡化，然，根源仍在，如今混沌道樹新生百界，正需這等根源相契之人引導(dǎo)演化。且……”
李牧頓了頓，繼續(xù)道：“他們隨晚輩入道，因晚輩之故，命運皆發(fā)生了巨變，此間因果，晚輩當(dāng)還。”
古兮凝視李牧良久，忽而笑道：“李道友，你這性子……倒讓古某想起一個人。”
“誰？”
古兮眼中閃過一絲追憶，隨即搖頭：“罷了，舊事不提，李道友執(zhí)意如此，古某便成全你！”
下一刻，古兮周身清輝大放，巍峨祖樹虛影自他身后顯化，枝繁葉茂，億萬界域如星辰懸掛。
“以吾之名，召界中修者——”
古兮雙手結(jié)印，清輝道韻如潮水般涌入祖樹虛影，道韻掃過無數(shù)枝葉，鎖定其中幾個界域，綻放清輝道光，正是李牧弟子所在界域的道標(biāo)。
“與李道友之舊徒，六百五十三人，現(xiàn)！”
古兮雙手掐訣，低喝一聲，下一刻，六百五十三道流光自枝葉間剝離而出，劃過虛空，匯聚于清輝小舟之內(nèi)。
流光散去，露出其中身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各異，氣息駁雜，他們雙目緊閉，面容安詳，仿佛陷入沉睡，周身道韻與古兮祖樹萬界氣息隱隱相連，此刻被強行剝離，皆陷入了昏迷的狀態(tài)。
李牧目光掃過那六百五十三道身影，眼中閃過復(fù)雜之色。
數(shù)千年過去，這些弟子容貌大多已變，當(dāng)年青澀稚嫩的少年少女，如今或成中年模樣，或顯老態(tài)，唯眉宇間依稀可辨舊日輪廓。
鐵頭身形依舊魁梧，須發(fā)皆白，額間一道赤紅疤痕，似是被烈焰所灼；大牛面龐粗獷如昔，左臂齊肩而斷，充斥殺戮氣息，林小圇……，李牧目光落在一名青衣女子身上，其容顏未老，依舊清麗，眉心卻多了一道深藍(lán)紋路，周身水靈機靈繚繞，竟是修成了玄水道體。
其余弟子，或周身劍氣凜然，或丹香縈繞，或符紋遍布……各具氣象。
然，正如古兮所言，這些弟子修為最高不過中道巔峰，最低仍是大乘初期，放在一方小界或可稱雄，于浩瀚浩土、萬祖之林而言，不過螻蟻。
“李道友，人已在此。”古兮收了道韻，祖樹虛影隱去，看著李牧提醒道：“他們受我祖樹道韻滋養(yǎng)數(shù)千載，神魂與界域牽連頗深，此番強行招出，需沉睡九九八十一日，方可醒轉(zhuǎn)。屆時神魂穩(wěn)固，道基重調(diào)，方能為你所用。”
李牧躬身一禮：“多謝古前輩。”
話音一落，李牧袖袍一揮，混沌道韻涌出，化作一片灰蒙蒙的光幕，將那六百五十三道身影盡數(shù)籠罩。
“收。”
光幕收縮，帶著眾人沒入李牧眉心，落入混沌寶府深處一方新辟的“養(yǎng)魂殿”中。殿內(nèi)混沌源炁流轉(zhuǎn)，滋養(yǎng)神魂，穩(wěn)固道基。
古兮看著李牧做完這一切，才出聲提醒道：“李道友，人已交予你。只是古某有一言相勸。”
“前輩請講。”李牧拱手道。
“這些弟子修為低微，縱有道種根源，于你混沌百界演化助益有限。”古兮看著李牧鄭重提醒道：“劫滅大周期迫在眉睫，你當(dāng)以自身道途為重，莫要因舊情耽擱修行。”
李牧欣然點頭，恭敬道：“晚輩明白。召他們歸來，一為還因果，二為布一著閑棋。混沌百界演化非一日之功，他們修為略低，但與晚輩道種同源，引導(dǎo)界胚成長正合其用。且……”
李牧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坦言道：“晚輩新悟‘輪回試煉界’正缺磨礪對象。他們歷經(jīng)萬界修行，心志堅韌，正可入界歷練，若能借混沌道樹之力重塑道基，或可煥發(fā)新生。”
聞言，古兮若有所思，訝然道：“你欲以他們?yōu)榈婪N，培育新界道統(tǒng)？”
“正是。”李牧欣然點頭，坦然道：“混沌大道包羅萬象，當(dāng)有萬道傳承。這些弟子各修一道，雖有些不成器，卻是現(xiàn)成的引子，待他們在新生百界扎根傳道，界域演化自可加速。”
古兮撫須沉吟半響，看著李牧欣然贊同道：“李道友思慮周詳，倒是古某多慮了。只是……，你召這些舊徒歸來，可曾想過他們是否愿意？”
聞言，李牧一陣沉默。
古兮繼續(xù)道：“他們在祖樹萬界修行，各有因果，各有牽掛。如今被你強行招出，入你混沌道樹，獲得一場大機緣，卻也斷了過往，待他們醒轉(zhuǎn)，得知真相，恐生怨懟！”
“晚輩知道。”李牧沉吟片刻，示意道：“然，道途之上，從無兩全。他們因晚輩道種入道，因果早已注定，今日歸來，是劫是緣，皆看他們自身抉擇。若不愿留，晚輩可送他們?nèi)胼喕兀D(zhuǎn)世重修，了斷因果。”
古兮深深看了李牧一眼，不再多言。
清輝小舟繼續(xù)穿行，前方已見混沌道樹巍峨輪廓。
“李道友，便送你至此。”古兮停下小舟，看著李牧，目送道：“八十一日后，你那批弟子自會醒轉(zhuǎn)，屆時如何安置，你自行決斷。”
李牧拱手致謝道：“此番勞煩古前輩，晚輩由衷感謝！”
“客氣了！”古兮哈哈一笑，向李牧擺了擺手，而后御舟匆匆而逝。
目送古兮離去，李牧一步踏入混沌寶府。
府內(nèi)景象依舊，巍峨道樹下混沌源炁如潮汐起伏。李牧身形一閃，已出現(xiàn)在養(yǎng)魂殿前。
殿內(nèi)灰蒙道光流轉(zhuǎn)，六百五十三道身影靜靜懸浮，周身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混沌氣韻。李牧盤坐虛空，閉目凝神，靜待蘇醒之期。
八十一日，彈指而過。
這一日，養(yǎng)魂殿內(nèi)氣息微動。
“咳……”
一聲沉悶的咳嗽響起。
殿角，鐵頭魁梧的身軀動了動，緩緩睜開雙眼。他雙目渾濁，隨即轉(zhuǎn)為清明，猛地坐起身來。
“這是……何處？”
鐵頭環(huán)顧四周，只見，灰蒙蒙的大殿廣闊無邊，道韻流轉(zhuǎn)之精純，遠(yuǎn)超他此前修行過的任何一處洞天，他下意識運轉(zhuǎn)功法，周身赤紅疤痕驟然亮起，一股灼熱戰(zhàn)意迸發(fā)——然，這股力量剛沖出體表，便被殿內(nèi)混沌道韻無聲壓制。
“我的修為……”鐵頭面露驚色。
幾乎同時，另一側(cè)傳來低吼。
“誰！”
大牛翻身躍起，獨臂握拳，肌肉賁張如鐵石，周身殺戮氣息翻涌，目光掃視四周，待看清殿內(nèi)密密麻麻懸浮的身影時，瞳孔驟縮。
“小圇？老王？你們怎么……”
話音未落，殿內(nèi)各處陸續(xù)傳來動靜。
一名名修士相繼蘇醒，他們茫然四顧，警惕戒備，神念感應(yīng)，互相招呼彼此，一時間殿內(nèi)氣息雜亂，低語聲此起彼伏。
“趙巖，老楊，你們，大家都在這里？怎么回事？”
“這是哪？我等的魂體……似乎被洗煉過？”
“是何人將我等困在此處？好可怕的手段！”
“這里是哪？”
“怎么那么像老師的混沌道域，好生熟悉！”
“難道是……”
“不會吧，是老師？真是老師召集了我等？”
“除了老師，誰有這個能力？”
……
眾人議論紛紛，六百余道目光在殿內(nèi)交匯，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驚詫，不由都想到了一個可能，不由個個激動了起來。
忽的，林小圇站立起身，抬手指向大殿深處，示意道：“我感應(yīng)到，那里存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聞言，眾人順著她所指方向望去，精神齊齊一振。
大殿深處，灰蒙道光流轉(zhuǎn)最盛之處，一道青衫身影靜靜盤坐，背對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