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聲收斂，看著顧盛，語氣帶著幾分認(rèn)真。
“你放心，既然認(rèn)可了你，老夫便不會對你怎樣。畢竟，我那寶貝孫女，還等著你帶她去中州尋一線生機呢。”
“前輩自然不會對顧某怎樣。”
顧盛卻毫不領(lǐng)情，直接拆穿道。
“并非全然因為認(rèn)可，而是前輩不敢，也不能。中州之地，能解決圣蠱靈體隱患的，無非是主修火元功法的焚天圣地與邪焱圣地。
將夭夭姑娘送去焚天圣地，或許還有轉(zhuǎn)圜余地；但若送去那亦正亦邪、行事乖張的邪焱圣地……以夭夭姑娘的體質(zhì)，是福是禍，恐怕難料。前輩賭不起，所以，顧某此刻，反而是最安全的人選。”
漆雕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神徹底收斂，看向顧盛的目光已經(jīng)不僅僅是欣賞，更帶上了一絲忌憚。此子心思之縝密，對人心的把握之精準(zhǔn)，簡直可怕！他沉默片刻，試探著問道。
“那你之前提及的……那近古早期的蠱術(shù)傳承？”
“自然可以談。”
顧盛點頭。
“便當(dāng)作是合作的一部分誠意。”
說罷，他也不等漆雕無回應(yīng)，直接分出一縷精純的精神力，其中包裹著一段經(jīng)過他篩選、關(guān)于蠱術(shù)基礎(chǔ)與部分核心奧義的記憶碎片，徑直朝著漆雕無的眉心傳遞過去。
漆雕無略微猶豫，還是放開了部分識海防御，接納了這股精神力。
剎那間，一股古老、晦澀、卻又體系完整、直指蠱術(shù)大道的傳承信息，如同畫卷般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其中的理念、手法、對蠱蟲本源的認(rèn)知，都遠(yuǎn)比他五毒神教傳承的更加深邃與精妙！尤其是當(dāng)他“看”到傳承源頭烙印的那個真名印記時——
“藍(lán)璃月？！”
漆雕無如同被雷霆劈中，渾身猛地一震，霍然起身，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死死盯住顧盛，聲音都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diào)。
“你……你怎么會知道蠱帝陛下的真名？！這……這不可能！蠱帝之名，在我教最古老的石碑上也只有殘缺記載，早已湮滅于歷史，你從何得知？！”
顧盛看著失態(tài)的漆雕無，心中亦是泛起一絲微瀾，前世的一段記憶浮上心頭。
那是在一處危機四伏的古秘境中，他因探索一處遺跡被困，遇到了同樣被困其中、身受重傷的藍(lán)璃月。
彼時的藍(lán)璃月，雖已是蠱術(shù)大家，卻因傳承不全而前路迷茫。兩人在絕境中相互扶持，顧盛憑借遠(yuǎn)超時代的見識和武道理解，點化了她，助她將蠱術(shù)與丹道相結(jié)合，另辟蹊徑，走出了屬于自己的道路。
他從她身上學(xué)到了蠱術(shù)的精髓，而她，則視他亦師亦友。某種程度上，藍(lán)璃月算是他半個弟子。
‘圣蠱靈體……進(jìn)階何其之難。’顧盛心中輕嘆一聲，帶著一絲遺憾，‘當(dāng)年我本源丹火未成，無法助她完美進(jìn)階，只能兵行險著，將她丟入丹爐，引地心之火，輔以萬千靈藥，行那逆天改命之法……
可惜，終究是敗了，她未能挺過那萬火焚身、本源重塑之苦……’
也正是因為有過這段經(jīng)歷，從漆雕無提出圣蠱靈體開始，顧盛就沒打算真把漆雕夭夭送去焚天圣地。尋常火元武者幫忙鎮(zhèn)壓，不過是治標(biāo)不治本，唯有從根本上解決靈體隱患，才是正途。
他看著震驚失色的漆雕無，緩緩開口道。
“顧某如何得知，前輩不必深究。你只需知道，這份傳承，貨真價實。將其帶回南疆，也算是……物歸原主，全了一場緣分。”
他頓了頓，提出了最終的條件。
“以此完整傳承，換你五毒神教，效忠于我十年！十年之內(nèi)，聽我號令，助我在南疆行事。
十年之后，去留自定，顧某絕不阻攔。
并且，在這十年之內(nèi)，我會親自出手，解決漆雕夭夭圣蠱靈體的隱患，無需借助任何圣地之力。待她隱患消除，修為大成，便可回來，繼承你的位置，執(zhí)掌五毒神教。”
漆雕無還沉浸在蠱帝真名帶來的震撼中，聽到這個條件，不由得一愣。
顧盛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看著漆雕無，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意味。
“前輩，若我猜得不錯……你如此急切地為夭夭姑娘安排后路，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與我這個‘小輩’周旋談判，除了愛孫心切之外，恐怕更重要的原因是……你自身，也已大限將至了吧？”
“什么？！”
此言一出，漆雕無神色劇變，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
漆雕無被顧盛一語道破天機，沉默了足足有十?dāng)?shù)息的時間。
他臉上的震撼之色久久未能褪去，那雙平日里看似渾濁，實則凌厲無比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在顧盛身上，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干澀，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隨意與調(diào)侃。
顧盛神色不變，淡然道。
“猜的。前輩方才與我交談，言語之間，雖不乏算計，但更多的卻像是在……安排身后事，為五毒神教，也為漆雕夭夭，尋找一個可靠的托付。
這份心境，不似春秋鼎盛之輩所有。”
漆雕無再次沉默，臉上的皺紋似乎在這一刻都深刻了許多。
他緩緩坐回藤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又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精氣神，良久，才長長嘆息一聲，承認(rèn)道。
“……不錯。
老夫……大限不遠(yuǎn)矣。”
這一次，輪到顧盛有些意外了，他微微蹙眉。
“以前輩八轉(zhuǎn)尊者境的修為，壽元應(yīng)當(dāng)頗為綿長。
即便有所損耗，南疆奇物眾多，難道尋不到延壽之法？”
“延壽？”
漆雕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與無奈。
“小子，你可知尊者九轉(zhuǎn)，意味著什么？”
他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追憶什么，緩緩道。
“尊者九轉(zhuǎn)，乃是九次脫胎換骨，是生命層次向著更高境界的躍遷。
每一次轉(zhuǎn)身，都是向天奪命，兇險萬分。
而每一次成功轉(zhuǎn)身，武者的肉身與神魂，都如同被天地法則重新淬煉過的寶藥，愈發(fā)純粹，也……愈發(fā)難以被凡俗之物所滋養(yǎng)、延續(xù)。”
他看向顧盛，語氣帶著一種閱盡滄桑的平靜。
“尋常的延壽靈藥，對低階武者或許有效，但對完成了多次轉(zhuǎn)身的尊者而言，效果微乎其微，甚至毫無作用。天地規(guī)則如此，越是強大的生命，想要延續(xù)其存在，便越是困難。
老夫能尋的方法，幾乎都已試過……終究，是到了盡頭。”
顧盛聽著漆雕無那帶著無奈與認(rèn)命的感慨，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平靜地開口，打破了那份沉重的氛圍。
“尋常延壽靈藥無用，但若是……由真正的丹道宗師，親手煉制的神丹呢？”
“丹道宗師？！”
漆雕無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聲追問。
“你認(rèn)識丹道宗師？還是說……你有門路能請動他們出手？”
顧盛卻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直接回答，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讓漆雕無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
“唉……”
漆雕無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重新癱坐回去，苦澀道。
“談何容易。丹道宗師，那是何等人物？整個南疆，也只有藥王谷那老家伙，勉強摸到了九品煉丹師的門檻，距離宗師之境還差得遠(yuǎn)。
中州之地，或許有真正的丹道宗師，甚至傳說中丹武雙修的圣者……但那等存在，豈是我五毒神教能請得動的？就算傾盡我教所有，恐怕也付不起那份代價。況且，老夫也絕不會為了延壽，就將祖輩基業(yè)拱手賣與他人。”
他搖了搖頭，帶著一絲最后的倔強與坦然。
“或許……老夫還能再撐個十年，最多十四五年吧。”
靜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顧盛抬起眼眸，目光銳利地看向漆雕無，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前輩，既然前路看似已絕，可敢與顧某賭上一把？”
“賭？賭什么？”
漆雕無下意識地問道。
“就賭我顧盛，十年之內(nèi)，必成丹道宗師！”
顧盛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漆雕無的耳邊。
“屆時，我親自為你開爐煉丹，延你壽元！而交換的條件便是——我要你漆雕無，以及整個五毒神教，在這十年之內(nèi)，真心歸附，聽我號令，助我成事！”
“十年……丹道宗師？！”
漆雕無神色劇變，瞳孔驟然收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丹道宗師？那是無數(shù)煉丹師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境界！這小子如今才多大？宗境修為，竟敢放言十年內(nèi)成就丹道宗師？！這已經(jīng)不是狂妄，簡直是瘋了！
然而，看著顧盛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蘊含著星辰大海、無盡自信的眼眸，漆雕無心中那荒謬絕倫的感覺，竟慢慢地被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念頭取代——或許……或許這小子，真的能做到？
他死死盯著顧盛，仿佛要將他靈魂看穿。良久，漆雕無猛地一拍大腿，發(fā)出一陣豪爽卻又帶著幾分破釜沉舟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老夫活了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敢拿丹道宗師之位來跟人打賭的！夠狂，夠魄力！行！老夫就跟你賭這一把！愿賭服輸！”
他笑聲收斂，朝著靜室外喝道。
“來人！去將我密室中那卷古老的‘誓約書’取來！”
不多時，一位五毒神教的長老恭敬地捧著一卷顏色陳舊、散發(fā)著古老滄桑氣息的暗黃色羊皮卷走了進(jìn)來。
漆雕無接過羊皮卷，對顧盛道。
“此物，是老夫一千多年前，在一處上古遺跡中偶然所得，乃是上古先民歃血為盟所用的圣物。以此立誓，若有違背，便會引動天道反噬，圣者之下，皆難逃脫！”
他并指如刀，隔空在羊皮卷上書寫起來，淡金色的光芒勾勒出清晰的文字，正是雙方談妥的三件事。
五毒神教效忠顧盛十年；顧盛解決漆雕夭夭圣蠱靈體隱患；顧盛十年內(nèi)若成丹道宗師，則為漆雕無延壽。
寫罷，他將羊皮卷丟給顧盛。
“小子，看看吧，若無異議，便滴血其上！”
顧盛接過羊皮卷，神識掃過，確認(rèn)內(nèi)容無誤，條款清晰，并無任何文字陷阱。
他毫不猶豫，指尖真氣一吐，劃破指腹，一滴蘊含著自身氣息的金紅色血液，滴落在了羊皮卷之上。
“爽快！”
漆雕無贊了一聲，也依樣劃破手指，將自己的血液滴入。
就在這時，旁邊那位遞上羊皮卷的長老，似乎有些遲疑，上前在漆雕無耳邊低語了幾句，眼神瞥向顧盛，帶著一絲擔(dān)憂，似乎在提醒老祖此舉風(fēng)險太大。
漆雕無臉色微微變幻，閃過一絲古怪，但最終還是堅定地?fù)u了搖頭，示意長老不必多言。
他既然選擇了賭，就不會再瞻前顧后！
兩人的鮮血浸入羊皮卷的剎那——
“嗡！”
一股古老、蒼茫、浩大、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冥冥意志，驟然自那看似普通的羊皮卷之上升騰而起，雖只是一閃而逝，迅速消散，但在場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無質(zhì)、卻牢固無比的契約之力，已經(jīng)將顧盛與漆雕無緊密地關(guān)聯(lián)在了一起！違背誓約者，必將承受天道反噬！
誓約，成！
漆雕無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至關(guān)重要的大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竟對著顧盛，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沉聲道。
“自今日起，十年之內(nèi)，我漆雕一族，以及五毒神教上下，愿奉顧先生為主，聽候差遣，絕無二心！”
這一禮，代表著一位尊者的承諾，一個龐大勢力的歸附。
顧盛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上前一步，伸手虛托。
“老祖不必多禮，日后你我攜手，共謀大事便是。”
他翻手取出一枚空白玉符，強大的精神力凝聚成無形刻刀，開始在其中飛速鐫刻。
他將腦海中關(guān)于藍(lán)璃月的蠱術(shù)傳承，除了涉及圣者境的核心秘法外，盡數(shù)錄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