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璋一走，沈微慈就睜開了眼睛，兀自看著床邊一處出神。
月燈從外頭進來陪著，沈微慈察覺到身后的動靜，手指緊緊捂在胸口上，看向跪在自己床榻前的的月燈，沙啞道：“月燈，我又要疼了。”
“我能感受得到，我心口像是有東西，它在咬我，在折磨我，讓我越來越疼。”
“現在它應該又要咬我了，因為我感覺到它在翻滾，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能感覺到，在今天特別清晰。”
“你別出聲，我的病叫了誰也沒用的，止不了我的疼，反是鬧一場叫我頭暈。”
月燈咬唇落淚，緊緊握著沈微慈的手，默默點頭。
就如沈微慈說的，沒過一會兒，捏在月燈手上的手指驟然發緊，沈微慈又縮成了一團，如同以往的每一次痛一樣。
臨到最后，又嘔出了一口鮮血。
血跡染紅了沈微慈的衣裳，更染紅了月燈的眼睛。
她跪在床頭再忍不了自己的情緒大哭起來，哭聲引來了外頭的嬤嬤和丫頭，凌霄聽見哭聲也趕忙往內室進來，在看到床榻上沈微慈胸口上的血時，所有人又都是一震。
屋子里像是有一股枯萎的氣息，所有人的神情都不自覺的悲傷起來，連喊太醫都忘了。
還是凌霄最先反應過來，趕緊去叫了安頓在府里的王太醫。
王太醫很快被帶了過來，見著沈微慈又嘔血，趕緊上去把脈。
脈象上依舊看不出什么，除了元氣比昨日又弱了一些。
但這也足以說明，沈微慈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了，很可能撐不了多久。
他也根本不知道該開什么藥方，只能開大補的藥，看能不能給沈微慈續命。
心脈受損到這個地步的，就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他一直搖著頭唉聲嘆氣，又轉身走了出去。
凌霄跟在王太醫身后，看著王太醫在桌上寫了一個方子遞給凌霄，又嘆息道：“老夫的醫術有限，幾十年來從未見過如此，當真無從下手。”
說著王太醫給凌霄拱手一鞠：“宋將軍回來時還請你在宋將軍面前為我求兩句情，老夫行醫近五十年，看過無數醫書，這般情形，當真第一次見。”
凌霄低頭看著手里的藥方，無非人參靈芝，黃岑，他都知道這些藥不過都是些補身續命的了。
這兩天從民間帶來的有些名聲的名醫帶來了十幾個，人人都無從下手。
凌霄垂下手，側身看向兵荒馬亂的屏風內。
里頭人影憧憧，低泣聲不絕，屏風上紫檀金粉的芙蓉花，一如宋夫人溫婉寧靜，她一眼看過來就如下了一場江南煙雨。
他手指捏緊，從內而外的痛與傷心。
將軍的痛只怕更多。
他無言，窗外光線微微溫暖明亮，微塵四起，風波不絕。
宋老太太也知道了山水居的大事，更知曉了沈微慈嘔血的事，急匆匆的就過來了。
過來的時候正見到丫頭在給沈微慈換衣。
那換下來的染血的白色褻衣讓她幾乎沒有站穩，往前走幾步，便看到床榻上昏昏無力的人。
她大駭，轉身走出了屋子。
堂上凌霄站在她面前，垂頭陳述病情。
宋老太太氣得直拍扶手：“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點告訴我，我也好一起想辦法。”
“她肚子里可還有宋國公府的曾孫，出了事情怎么辦！”
說著宋老太太叫身邊的婆子去將她珍藏多年的天山雪蓮拿來，就給沈微慈當補藥吃。
那雪蓮是近百年的雪蓮，一片葉子就價值千金，宋老太太一直舍不得用，如今卻要全拿出來給沈微慈續命，叫身邊嬤嬤也覺得詫異。
宋國公府的幾乎都知道宋老太太是不怎么喜歡沈微慈的，盡管這位世子夫人樣樣做的出色，更性情溫婉和氣，對下更是平和，幾乎沒有大動氣的時候。
這樣的女子誰不喜歡，又是天仙樣貌，一派神女雅致，光是坐在那一處便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
只是如今看宋老太太這般著急，想來也是世子夫人將宋國公府上下打理的妥當，幾乎沒讓宋老太太操過心，慢慢也叫宋老太太認了孫媳。
雪蓮很快被帶了過來，宋老太太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讓人拿去給沈微慈熬了。
她坐在山水居的堂屋里許久，聽著里頭的動靜也再沒有進去看一眼。
直到最后她看向蓋了一層霜的前院，這里到處種滿了花樹，從前只富貴沒有多少顏色的地方，因為沈微慈進來，像是變了一個模樣。
即便是冬日，也帶著盎然的一抹綠。
廊下掛著的鳳頭鸚在冷風中撲扇翅膀，像是要飛出去。
宋老太太深深嘆息一聲，起身緩緩的走了出去。
沈微慈病重的事很快傳到了二房三房，本是都要來看的，卻被宋老太太下了命令不許過來打擾沈微慈的清凈，也就只在院門口問問，沒進來了。
宋璋依舊一夜未回，可宋國公府的消息每隔一個時辰就要送到宮里去，最后落在宋璋的手上。
外頭大雪紛飛，宋璋站在殿門外，身邊隨從提著燈籠，他低頭看信。
良久信上字跡被一滴濕潤打濕，筆墨暈染開，字跡模糊。
身后德公公的聲音又在后面響起：“宋將軍，皇上叫您進去呢。”
“后日上大悲寺的路途遙遠，一應儀式和安排，皇上想再過目一遍。”
“再有隨行的人，皇帝還要與將軍再定奪。”
“再有三殿下的事……皇上還有些不放心。”
風雪吹亂了宋璋平日里都一絲不茍的發絲，額前的劉海都落下來，在眼底落下凌亂的陰影。
雪點落在他發上，紫衣衣擺被吹的獵獵作響，好大的一場風。
外頭的小太監都冷的瑟瑟發抖，不停跺腳。
宋璋沉默的將手上的信紙折好，放入袖口，又打開了另外一封信。
那是關于三皇子府和沈明秋的事情。
德公公站在宋璋的身后，看著高大的身影有些佝僂，卻在風中屹立不動，夾雜著風雪聲，他猶豫著自己要不要再說一遍。
但看宋璋冷峭的背影，還是沒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