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少平盯著病榻上的少年——那人的皮膚下似有活物游走，每隔三息便凸起寸許，像一條毒蛇在血脈中穿行。
“蝕心蠱。”他掐滅煙斗，火星濺在青石板上，“需以‘血靈芝’為引，配‘七星藤’熬煮三日。”
南宮皖廣袖中的金線無聲垂落，纏上少年腕脈：“蠱蟲已入心脈，明日卯時(shí)前不服藥，必死。”
林小七翻遍藥柜，顫聲道：“最后一株血靈芝……上月醫(yī)百草堂掌柜用掉了。”
傅少平突然踹翻矮凳。
十萬大山深處傳來隱約獸吼，夜霧漫過窗欞，在少年慘白的臉上投下詭譎陰影。
十萬大山的夜，濃得像是潑了墨。
樹影在霧中扭曲成鬼魅，枝丫間垂下的藤蔓如吊死鬼的繩索，隨風(fēng)輕晃。傅少平踩過腐葉堆積的地面，每一步都陷進(jìn)半尺深的泥沼里，發(fā)出“咕唧”的悶響。
“再往前就是‘蝕骨澤’。”南宮皖廣袖輕拂，指尖金線無聲探出，在霧氣中織成細(xì)密的網(wǎng)，“瘴氣有毒，屏息。”
傅少平?jīng)]應(yīng)聲，只是從腰間摸出一枚玄冥令，寒光一閃，霧氣竟被生生劈開一道裂痕。他大步踏入，靴底碾碎了幾只拳頭大的毒蟾，腥臭的漿液濺在褲腳，瞬間腐蝕出幾個(gè)焦黑的洞。
沼澤深處，隱約傳來“咕嚕咕嚕”的冒泡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泥漿下呼吸。
---
“嗖——！”
三支骨箭破空而來，箭尾拴著的青銅鈴鐺瘋狂震顫，刺耳的鈴聲瞬間撕裂寂靜。
傅少平側(cè)身避讓，玄冥令橫斬，骨箭應(yīng)聲斷裂，箭身竟爆出一蓬腥臭的綠霧！
“毒煙！”南宮皖廣袖翻卷，金線如游龍般盤旋，將毒霧絞散。
沼澤深處，三十六個(gè)身披獸皮的巫儺踏水而出，每人臉上都戴著半腐的樹皮面具，眼眶處空洞洞的，卻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為首者舉起人骨杖，杖頭懸掛的嬰兒頭骨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山主有令，盜靈芝者……祭淵！”
話音未落，沼澤驟然沸騰！
數(shù)十具腐尸破水而出，渾身爬滿蛆蟲，腐爛的指爪直抓向二人！
傅少平冷笑一聲，玄冥令寒光大盛，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刀鋒過處，腐尸頭顱滾落，腥臭的黑血噴濺如雨！
南宮皖廣袖翻飛，金線如天羅地網(wǎng)，將撲來的巫儺逼退。她指尖輕挑，金線驟然收緊，一名巫儺的頭顱“咔嚓”一聲被生生勒斷！
“轟——！”
沼澤中央突然炸開，一具身披鎧甲的千年古尸破水而出，胸腔處赫然綻開一朵血靈芝，菌肉如活物般蠕動(dòng)，噴出粉紫色的毒孢子！
“退！”南宮皖金線織網(wǎng)，將孢子攔在丈外。
傅少平卻欺身而上，玄冥令直插古尸咽喉！寒氣順著鎧甲縫隙灌入，古尸動(dòng)作驟然凝滯。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到血靈芝的剎那——
“錚！”
一道黑影從側(cè)面襲來，傅少平側(cè)身避讓，卻見那巫儺首領(lǐng)竟以骨杖為刃，直刺他心口！
“找死！”傅少平怒喝一聲，玄冥令橫斬，骨杖應(yīng)聲斷裂，但杖中竟藏著一只血蠱，瞬間鉆入他的手臂！
劇痛襲來，傅少平悶哼一聲，手臂青筋暴起，血管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南宮皖眸光一冷，金線如電，瞬間刺入傅少平腕脈，將蠱毒生生抽出！
“別分心！”她冷聲道，同時(shí)廣袖一揮，金線如暴雨般射向巫儺首領(lǐng)！
---
二人一路殺至葬尸淵。
淵底白骨堆積如山，無數(shù)具掛著腐肉的尸骸在黑暗中蠕動(dòng)，發(fā)出“咯咯”的啃噬聲。
古尸懸于半空，鐵鏈貫穿心臟，血靈芝在其胸口搏動(dòng)，如一顆鮮活的心臟。
“破陣！”傅少平低喝一聲，玄冥令寒光暴漲，直劈鐵鏈！
南宮皖金線如龍，纏繞古尸四肢，生生將其扯落！
就在血靈芝脫離古尸的瞬間，整個(gè)洞穴驟然震顫！巖壁滲血，浮空凝成巨大的“血飼奪舍陣”！
“轟——！”
古尸雙目猛然睜開，血靈芝裂成無數(shù)紅絲，如箭雨般射來！
傅少平揮刀斬?cái)啻蟀耄瑓s仍有一根紅絲刺入肩頭，瞬間鉆入血肉！
南宮皖眸光一厲，金線如電，刺入傅少平體內(nèi)，硬生生將那紅絲扯出！
“走！”她一把拽住傅少平，縱身躍出深淵！
身后，巫儺的誦經(jīng)聲如潮水般涌來，葬尸淵轟然塌陷！
傅少平背著昏迷的南宮皖沖出山谷時(shí)，懷里錦囊裝著半朵血靈芝——菌傘殘缺處還連著半截指骨。
林小七熬制的七星藤湯已在藥鼎里翻滾。少年盯著師父襤褸的衣衫和南宮皖蒼白的面色，突然發(fā)現(xiàn)他們十指緊扣的指縫間，有什么東西在發(fā)光。
那是南宮皖的金線，正深深扎進(jìn)傅少平腕脈，將他體內(nèi)寒氣源源不斷導(dǎo)入自己經(jīng)絡(luò)。
“愣著干嘛？”傅少平把血靈芝砸進(jìn)藥鼎，濺起的血沫在湯面上凝成“生死同契”四個(gè)小字，轉(zhuǎn)瞬即逝。
檐下玄玉風(fēng)鈴無風(fēng)自動(dòng)。
病榻上的少年皮膚突然裂開，一條三寸長的金蠱蟲破體而出，正要飛走——
“啪！”
傅少平用煙斗按死蠱蟲，青煙繚繞中，南宮皖睫毛微顫，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
---
卯時(shí)·藥堂
晨光微熹，藥堂的檐角還掛著昨夜的露水。
少年——如今已能下床行走，面色雖仍蒼白，但眼底那股死氣已散。他站在藥柜前，指尖輕輕撫過那些貼著紅紙的藥罐，像是在數(shù)自己的心跳。
“師父。”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啞，“我想留下來。”
傅少平正叼著煙斗，聞言抬了抬眼皮：“留哪兒？”
“藥堂。”少年轉(zhuǎn)身，深深一揖，“您和南宮姑娘救了我的命，我……無以為報(bào)。”
南宮皖坐在窗邊，金線繞指，聞言指尖微頓。
傅少平吐出一口煙，青霧繚繞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你叫什么？”
“陸昭。”少年答得干脆，“家住青州，父母早亡，只剩一個(gè)妹妹……前些日子被仇家下了蠱，若非您二位……”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又深深一揖。
---
辰時(shí)·藥堂后院
陸昭動(dòng)作麻利，將曬藥的竹匾一一搬出，鋪上新采的草藥。他雖不懂藥理，但手腳勤快，連南宮皖晾在檐下的金線都理得整整齊齊。
林小七蹲在藥爐旁扇火，偷偷打量他：“你真要留下？”
陸昭點(diǎn)頭：“恩情太重，不能不還。”
林小七撇嘴：“師父可不缺打雜的。”
“那缺什么？”
林小七眼珠一轉(zhuǎn)：“缺個(gè)試藥的。”
陸昭笑了：“行啊。”
他答得太干脆，反倒讓林小七噎住。
---
午時(shí)·試藥
傅少平從內(nèi)室出來，手里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往桌上一擱：“喝了。”
陸昭二話沒說，仰頭灌下。
藥汁入喉，苦得他眉心狠狠一跳，但硬是沒吭聲。
傅少平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種。”
南宮皖的金線無聲探出，纏上陸昭腕脈，片刻后輕聲道：“經(jīng)脈無礙。”
傅少平“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往內(nèi)室走，丟下一句：“明日早起，跟我進(jìn)山采藥。”
陸昭一怔，隨即眼底亮起光：“是！”
---
未時(shí)·藥堂檐下
南宮皖坐在廊下煮茶，金線懸壺，水汽氤氳。
陸昭猶豫片刻，上前深深一禮：“南宮姑娘，多謝。”
南宮皖抬眸，茶香繚繞中，她的眉眼如畫：“謝什么？”
“謝您……救我。”
金線輕顫，壺中茶水恰好斟滿一杯。南宮皖推過茶盞：“不必謝我。”
陸昭雙手接過，茶水溫?zé)幔偬菩摹?/p>
檐角風(fēng)鈴輕響，遠(yuǎn)處傳來傅少平罵林小七的聲音，混著藥碾子的咕嚕聲，鮮活又熱鬧。
陸昭忽然覺得，這藥堂，或許就是他余生該待的地方。
---
坊市競拍前夜·藥堂內(nèi)室
燭火將兩道身影投在青磚墻上，南宮皖的金線正懸空織成一張細(xì)密的靈網(wǎng)，網(wǎng)中兜著三十二塊中品靈石，每一塊都被金線刺入，滲出淡藍(lán)色的靈霧。
“還差七百八十塊下品靈石。”她指尖一挑，靈霧凝成珠串墜入陶罐，“若按市價(jià)，那株‘九葉鳳凰參’至少值兩千。”
傅少平叼著煙斗沒說話，煙鍋里燒的不是煙絲，而是一截“燃靈木”——每吸一口，便有細(xì)碎火星濺在桌面的獸皮上，灼出焦黑的符咒痕跡。
“嘩啦！”
他突然掀開地磚，從暗格里拽出個(gè)生銹的鐵匣。匣開剎那，寒氣逼人，五顆冰封的“玄陰珠”正幽幽泛光。
南宮皖蹙眉：“你竟留著鬼市贓物？”
“十年前從‘寒鴉老道’尸身上摸的。”傅少平彈開煙灰，火星在珠子上燙出“嗤嗤”白煙，“黑市‘剝皮劉’專收這個(gè)，一顆能抵三百靈石。”
腐臭的巷子里飄滿冥紙，兩側(cè)攤位掛著人皮燈籠。傅少平踹開一扇蟲蛀的木門，門楣上懸著串風(fēng)干的手骨，指節(jié)拴著銅鈴鐺。
“稀客啊。”陰影里傳來“咯吱咯吱”的磨刀聲，獨(dú)眼老者舔著匕首抬頭，“傅爺這是要銷贓？”
五顆玄陰珠砸在砧板上，冰碴子崩飛。老者剛摸到珠子，突然慘叫縮手——南宮皖的金線已纏住他腕脈，線頭扎進(jìn)皮肉三寸。
“五百一顆。”傅少平煙斗敲了敲砧板，“少一錢，拆了你的剝皮鋪。”
寅時(shí)·藥堂后院
林小七蹲在井邊刷洗一筐腥臭的“血蟾衣”，突然被丟來的布袋砸了后腦勺。
“去‘萬寶樓’換成靈石。”傅少平黑袍下擺還滴著黑市特有的尸油，“敢私藏半塊，把你塞進(jìn)藥爐煉成丹。”
南宮皖正用金線縫合一件銀絲軟甲——那是從當(dāng)鋪死當(dāng)里淘來的殘品，此刻甲胄縫隙里已嵌滿“辟火鱗”，每一片都泛著赤紅流光。
“競拍會(huì)的‘焚心爐’需驗(yàn)資。”她咬斷金線，將軟甲拋給傅少平，“穿上這個(gè)，至少能冒充筑基修士。”
卯時(shí)·坊市入口
青石板路上滾過悶雷，三十六盞“引魂燈”懸浮半空，照得人臉慘綠。傅少平剛亮出請柬，守門修士的驗(yàn)靈鏡突然爆出刺目紅光——鏡面赫然映出他腰間玄冥令上未干的血跡。
“道友這是剛殺完人？”修士瞇眼。
南宮皖廣袖輕拂，金線無聲纏住修士腳踝，線頭抵住命門：“殺人的靈石，難道不算靈石？”
驗(yàn)靈鏡“啪”地熄滅。
晨霧未散，天寶閣前的青石廣場已擠滿了人。
三十六面繡著金紋的玄色幡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幡下站著兩列黑袍修士，腰間懸著“禁”字令牌，目光如刀般掃過入場之人。但凡有人靠近，他們袖中便探出一縷黑氣，如活蛇般繞人三匝，確認(rèn)無詐才放行。
“聽說了嗎？這次壓軸的是一枚‘龍血涅槃丹’，能續(xù)命三百年！”
“呵，你那消息早過時(shí)了，萬寶樓昨夜放出風(fēng)聲，說還有一具‘玄陰尸傀’……”
嘈雜聲中，一架鎏金車輦碾過青石，拉車的竟是四頭“碧眼青鬃獸”，蹄下生焰，踏過之處石板焦黑。車簾微掀，露出一截蒼白手指，指尖捏著張紫金請柬，守門修士一見，立刻躬身退開三丈。
“是‘陰山老怪’！這老鬼竟也來了……”有人低呼。
話音未落，天際忽傳來一聲清唳，眾人抬頭，只見一只翼展十丈的“雪羽玄鶴”破云而下，鶴背上立著三名白衣女修，袖間流云飛卷，落地時(shí)竟不染塵埃。
“玉霄宮的人也到了！”人群騷動(dòng)，不少人暗中捏緊了儲(chǔ)物袋——這些名門大派一來，散修的希望便渺茫了。
天寶閣內(nèi)，一條百丈長的紅綢廊道兩側(cè)擺滿琉璃柜，柜中寶物浮空旋轉(zhuǎn)，靈光刺目。
傅少平蹲在一尊青銅鼎前，煙斗敲了敲鼎耳，鼎內(nèi)頓時(shí)騰起一股腥臭黑煙。
“假的。”他冷笑，“真‘九竅煉妖鼎’該有血煞反噬，這玩意兒連個(gè)屁都崩不出來。”
南宮皖的金線正纏在另一側(cè)柜中的“千年血靈芝”上，線頭刺入菌肉三寸，忽地一顫：“菌絲里有蠱卵，這靈芝被‘巫蠱門’動(dòng)過手腳。”
不遠(yuǎn)處，一名富商正捧著“萬年靈參”狂喜，卻沒注意到參須正悄悄纏上他的手腕，皮下已泛起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