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陸羽被說破心思，下意識尷尬地笑了笑。
見他如此神色。
連同朱標在內，眾人都沒太放在心上。
幾人之中，哪怕心思最為細膩的朱標。
身為當朝太子，也絕難想象。
他們此刻口中的謝伯母，在原本的史書中，竟是被他們那親愛的父皇朱元璋心生殺意，最后派人活活用亂棍打死的。
很是凄慘！
……
幾人分別后，朱標回到了武英殿。
“父皇，先生已應下武英殿大學士一事，想來明日便可點卯上殿了。”
朱元璋隨意地“嗯”了一聲。
天色漸黑，可他桌前的公文奏章卻只處理了三分之二，還有三分之一尚未處理。
朱元璋埋頭于奏章中，眉頭緊皺，脾氣愈發暴躁，不耐煩地怒吼道：“什么狗屁瑣碎之事，禮部這些人是不是都不想干了？
不過區區三十兩銀子的事，都要呈到咱的案桌前，要是三百兩、三千兩那還得了！”
“父皇，這是您之前定下的規矩。”
朱標小心提醒道。
“標兒，咱知道。”
朱元璋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朱標縮了縮脖子，心想還是暫且別招惹父皇為好。
另一頭，陸羽沒有回府，而是前往岳父家——魏國公府。
陸羽本不該在此時貿然進入姑父的后宅。
他一個男子，在這個時辰進去著實壞了規矩。
所以陸羽把大舅兄徐輝祖，以及同樣點卯回府的舅兄徐增壽也拉了過來，人多行事總歸更方便些。
“妹夫，我的好妹夫。”
徐輝祖打著哈欠，睡眼朦朧。
他忙了一整天，在外面軍營熬煉體魄，又去軍校學習知識，一天下來精力早已耗盡，原本想著回府倒頭大睡，補充體力明日再戰，可誰曾想被陸羽這個自家頂好的妹夫一把從屋子里拉了出來，連床都還沒上。
一旁的徐增壽也是叫苦連天：“妹夫，有什么事就不能等到明日嗎？
明日我可得好好在家歇息一場。”
“此事十萬火急，萬不能再拖了。”
陸羽神色嚴肅。
兩位舅兄深知輕重，瞬間收起困倦，精神一振，抬腿就跟著陸羽飛奔而去。
進了后宅，兩位舅兄原以為陸羽要見的是妹妹徐妙云。
可走著走著，徐輝祖定睛一看，疑惑道：“妹夫，這是娘親的院落，可不是你娘子的院子。”
“找的就是岳母大人。”
陸羽立刻開口，神態依舊嚴肅，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這下，身旁跟著的徐輝祖和徐增壽面面相覷，心中滿是疑惑，不過也瞬間明白陸羽為何非要把他們兩人一起帶上了。
一刻鐘后，在后宅女眷的中堂之內。
謝氏外面裹了一層棕紅色的外套，衣物穿戴整齊。
她看了看面前神態凝重的陸羽，又瞧瞧旁邊兩個一臉茫然、不知所以然的兒子，問道：“姑爺，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今日前來，實在叨擾，還望岳母大人見諒。”
陸羽還未開口，先行了一禮。
“姑爺快起身，我這老婆子雖然上了年紀，但還不至于黑白不分。
姑爺詩學之名早已傳遍四方，今日這般匆忙前來，定是有大事，我又怎會看不出來。”
謝氏見陸羽如此鄭重，禮數比上次見面時大得多，趕忙從座位上起身，將陸羽扶起。
陸羽看了一眼身旁的兩位舅舅。
“你們兩個下去。”
謝氏沉著臉道。
徐輝祖和徐增壽二人對視一眼，撓了撓頭，心里直犯嘀咕：“剛才用我們的時候火急火燎，現在用不著了就這么無情，做人不能這樣沒良心的，妹夫！”
“還不下去！”
正當兩人用眼神暗自“詛咒”陸羽時，謝氏的聲音如河東獅吼般傳來。
“是，母親。”
兩人行了一禮，這才退下。
兩個兒子都下去了，中堂內的婢女下人更是沒了蹤影，由此可見此事的嚴重性。
見四下無人，陸羽仍未放松警惕，探出頭朝周圍看了看，隨后又走出中堂。
看到兩位舅兄如門神般在月色下左右站立，陸羽走上前去，繼續吩咐道：“麻煩兩位舅兄看看四周有沒有不該出現的人。
接下來我與岳母之間的對話，萬不能被旁人聽了去。”
“妹夫，你可別嚇我們。”
徐增壽一把抓住陸羽的胳膊，顫聲說道。
“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陸羽盡量讓語氣平靜。
“知道了。”
徐輝祖重重地點了下頭，沒有大動作，憑借他中軍指揮使的經驗，仔細勘察了一番，最后來到陸羽面前搖了搖頭。
陸羽方才問的自然是監察百官的錦衣衛相關事宜，兩人雖都沒說出口，但男人之間一個眼神便心領神會。
“好。”
陸羽應了一聲，轉身回到中堂，面對同樣一臉疑惑的謝氏，緩緩開口：“今日想請問岳母，是否入宮了？”
謝氏沒想到陸羽有此一問，下意識一愣，隨即點頭：“是皇后娘娘宣我入宮的，皇后娘娘心地善良、寬厚仁慈，朝堂內外有目共睹。
我與皇后娘娘一路走來，姐妹情深。
她定不會加害于我。”
謝氏重新落座。
陸羽步步緊逼，再次追問：“那岳母可曾同皇后娘娘說了什么？”
謝氏仔細想了想，邊回憶邊說道：“也沒什么特別的，無非是像平常一樣，在御花園四處游玩。
皇后娘娘雖是母儀天下之尊，但在我心中一直是好姐姐。”
聽到“御花園”三個字，陸羽心中猛地一顫。
謝氏性情耿直，繼續說道：“不過御花園在姑爺你的照料和改建之下，越發漂亮了，我就隨口說了句，這么大的花園可真美，還提到之前的太液池，聽說建設花園好像還與那太液池有關。”
隨著謝氏開口，陸羽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難道真有這么巧。
他前腳提議擴建太液池并增添物件，后腳宮里的人就行動了？
這效率未免太高了，還是說只是巧合？
但這種荒誕不經的念頭很快被陸羽甩出腦海。
他熟知的歷史可沒有這些由他鼓搗出來的事情，要是真有，那可就亂套了。
陸羽眼神清明，回到當下這件事上，說道：“岳母可知，當今的皇后娘娘已非昔日紅巾軍里的知心姐姐，而是當朝皇后。
朱家也不再是昔日與徐家可托付性命、情誼深厚的人家，而是皇家。
在皇家面前，行事當謹慎。”
陸羽話語中暗含深意，謝氏雖然性情耿直，但心細如發，能領會其中意思。
“那明日見到皇后娘娘，我收斂些，應當不會再出事？”
謝氏目光看向陸羽。
此時她已認為陸羽是收到了宮里的什么消息，畢竟宮里的太子、燕王、晉王殿下都與陸羽相交甚篤。
若從他們那里得知隱情，也是極有可能的。
“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陸羽緩緩說道。
而這番話更加坐實了謝氏心中的猜測。
她面色一白，心頭一慌。
實在沒想到，不過是尋常的一次會面、姐妹相聚，竟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魏國公府的夫人，面上雖有時粗心大意，但到底秀外慧中。
……
此時的皇宮大殿，在靜謐的黑夜里，看似沒有發生任何異狀，也沒有出現陸羽所擔憂的情況。
時間一晃到了第二日。
公雞報曉，天色漸亮。
陸羽昨日在魏國公府的耳房住了一晚，次日醒來剛一開門，門口的徐增壽像個門神似的，早已等候多時。
“事情怎么樣了？”
徐增壽心直口快，直接問道。
陸羽搖了搖頭：“還需再多等些時日才可。
不過，就憑我這個做姑爺的，遇上這般天大的事，又怎能坐視不管，不會出現什么壞事的。”
“嗯。”
徐增壽見狀，也只能選擇相信陸羽。
“岳母那邊如何？”
陸羽早上又問道。
“母親那邊說來奇怪，今日用飯時沒什么食欲，好像有心事一般。”
徐增壽說話時，目光直直地看向陸羽。
兩人對此心知肚明。
“用完飯之后。
她便早早出府往宮里去了。
雖說宮里面沒人特意宣召，但母親身為魏國公府的夫人，朝堂之上唯一的一品誥命夫人，入宮一趟合乎規矩，也的確有這個權利。”
陸羽默默吃著碗里的飯食。
遭逢大事，食不知味。
可不是長久之相。
……
皇宮后庭，西宮殿外。
馬皇后可不是個總愛待在屋子里的人，再加上皇宮后庭寬敞，所以她白日里除了繡些給皇子皇女過冬的衣物。
如今有了紡織機，效率大大提高，空閑時間也就多了。
她時不時看看宮里收集的藏書，還會讓宮女去洛陽新都看看有沒有新出的小說話本，以此解悶。
至于前殿的事，早些年她或許還會給朱元璋出謀劃策。
可隨著子女們漸漸長大。
她的精力不可避免地分散到孩子們身上，也就沒了那份心思。
“臣妾見過皇后娘娘。”
再次在御花園見到馬皇后，謝氏的心情無比復雜。
一夜之間，曾經的馬姐姐仿佛變成了陌生人。
明明看上去一模一樣，但此刻謝氏卻清晰地感覺到。
她們姐妹之間多了一堵無形的墻。
將兩人隔開。
昨晚她輾轉反側，一夜未眠，一直在琢磨陸羽的話，越想心里越慌。
好在她身子強健，一夜不睡依舊精力充沛，也沒什么黑眼圈。
“原來是妹子，你怎么又來了？
是不是見我在御花園閑悶，所以多來陪陪我？
這宮里最近添了個小娃，這是我給他做的虎頭鞋，用你家姑爺的紡織機做的，效果出奇的好。”
馬皇后分享著喜悅。
謝氏上前，一同攀談。
可她的一舉一動雖如平常，但言行之間更多了些拘謹，不再是往日那個心直口快的妹妹，反倒和宮里其他人一樣。
透著股子“臣妾”的感覺。
兩人待了一整個上午。
馬皇后時不時心不在焉，好幾次想問謝氏到底發生了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改變的又何止是謝氏一人。
她馬皇后也早已和之前不同。
皇后的身份注定她不能什么心里話都往外說，必須保持應有的威嚴。
“孤家寡人”的，可不只是天子。
皇后雖分量沒那么重，但與常人相比，也有諸多限制。
一直等到謝氏離去，馬皇后微微一嘆。
她來到紡織機前，雙腳微微一動，身體下意識地開始干活，心里卻暗暗想到：“今日起，我這馬姑娘又失去了一個真心妹子。”
下午，朱元璋在謹身殿用飯的時候。
馬皇后邊吃邊說著心事，也提及了昨日御花園的事。
“徐達家的那位，我那謝妹妹昨日來了宮里，還是姐姐妹妹叫得親熱，還說咱這宮里的御花園越來越漂亮。”
馬皇后說話時，美目流轉，一直看著眼前的朱元璋。
“是嗎？”
朱元璋喝著小粥，面上沒有絲毫波動。
可他越是這樣，馬皇后心里越是嘆息。
她太了解朱重八了。
自家男人心里越是有事，面上就越顯得平靜。
這么多年夫妻，這些小動作、小習慣她早已熟知。
“怪不得謝妹子今日前來，好像變了一個人，應當是她那姑爺提的醒。”
馬皇后也只能這樣想，順手也推了陸羽一把。
“今日我這妹子來了，確實有了幾分臣妾的本分，在這宮里頭同我這皇后娘娘相處，也懂得小心翼翼了。”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從前了。”
“人都是會變的嘛。”
朱元璋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碗里的清粥吃完，配著小菜。
這一次他的表情豐富了許多，像是表明剛剛的心思并沒有繼續往下細想。
馬皇后見此，也是松了口氣。
可轉身回了武英殿，批閱奏章時。
朱元璋腦子里卻一直轉著方才那件事，嘴里無聲地念叨著：“咱的御花園越來越漂亮了。”
一想到徐家妹子，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陸羽。
畢竟這徐家妹子。
可是陸羽的親丈母娘，變不了。
朱元璋咂了咂嘴，繞開奏章朝外看了看，恰如其分地見到陸羽在這武英殿，身為武英殿大學士。
此時正手不釋卷地看著面前的公文。
雖說朱元璋瞧不上這些尋常小事。
可他也清楚，這小事照樣能壓死人，同樣是權力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