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一向干燥，所以才有春雨貴如油之說。
而八十年代的京城，已經處于沙漠化的邊緣地帶，可以說是到了不得不治理的階段。
春夏之交這段時間，京城人出門一般都得圍上紗巾，不然灰頭土臉就是你的真實寫照。
首都國際機場的接機大廳內，擁簇著各式各樣的人群，他們或交頭接耳，趁著接的人還沒到，聊著私密話題；或安安靜靜地等在那里，眼神中都是對重逢的期盼。
可兩個窈窕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之后，這些人像受到某種無形電波影響一樣，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閉上剛剛還在喋喋不休的嘴巴，向同一個方向行注目禮。
兩個女孩子一個成熟端莊，一個青春靚麗，同樣的身材高挑，氣質不俗，等她們找個位置站好，把裹在頭上的紗巾解開，露出的臉龐更是讓人神魂顛倒。
關鍵看兩人某些神態相似，就算不是姐妹，也肯定關系匪淺。
大點的穿一條水洗白的牛仔褲，上衣配一件藍色皮衣，把條兒順盤兒亮體現的淋漓盡致。
那個明顯年輕點的妹妹，同樣穿的一條牛仔褲，只不過是黑色的，略顯寬松的絨衣遮掩，隱藏了上面的風景線，頭戴紫色棒球帽，站定之后還小動作不斷，圍繞著姐姐轉圈圈，時不時還俏皮說著話。
放在以往，就她們這樣的，分分鐘就會有自我感覺良好的小青年上前搭訕，但是去年殺雞儆猴的一番操作，讓社會風氣有了質的改變，大家頂多私底下跟同伴談論幾句，根本沒有人敢以身犯險。
在場的男同胞都在猜測，到底什么樣的貨色，才有資格讓這樣一對姐妹興師動眾來迎接。
這種情況下，來的不管是奶油小生唐永生，還是濃眉大眼朱時髦，注定都會被同類貶低的一無是處。
徐建軍還沒有帥到驚天動地，自然無法逃出這樣的規則。
當他懶洋洋地走出大廳，跟激動上前的廖蕓抱在一起時，甚至能聽到周圍低聲的控訴，‘什么玩意兒，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等他毫無顧忌地在廖蕓臉頰上親了一口，手肆無忌憚地放在佳人腰間，個別剛剛還在幻想一場美麗邂逅的小年輕，眼中都能噴出火來。
而最后離開的時候，這個無恥王八蛋竟然順手還攬住了另外那個妹妹的肩膀，說話笑的樣子要多猥瑣有多猥瑣。
其中一個男人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嘛的，好白菜都讓豬拱了。”
當然，這都是其他人的視角，當事的三個人完全沉浸在重逢的歡樂氣氛中，根本沒有功夫注意別人的目光。
“廖大姑娘的駕駛技術等下我一定得見識一下，這么自信，都敢跟小民子搶著來接人了？”
“以前你教我的時候，稍有不對就訓斥，搞的我沒一點自信，你在外面這段時間，我閑著沒事，就讓老爸帶我找了個沒人的公路練習，自己摸索著學就快多了。”
“上星期我還開著車回了趟奶奶家，連荃荃都說我開的穩，你說是不是啊，妹妹？”
廖荃心說穩的同義詞就是慢和磨嘰，大姐你難道就沒發現每次坐你車，我都緊張得必須用手抓著什么東西才安心嗎。
雖然心里是這么想的，但廖荃可不敢在這個時候下姐姐面子。
“姐夫，我姐開的是挺穩的，奶奶坐公交車都喊暈，坐姐姐開的車就沒事兒。”
“嗯，看來是之前我教的時候太嚴苛了，主要是考慮到開車上路畢竟有危險，精益求精沒毛病，是對自己以及他人的生命負責任。”
本徐建軍是準備自己接手開回去的，但看廖蕓是新手期，正需要多操練，就老老實實坐到副駕駛位，廖荃則是被擠到了狹小的后座，看著她無處安放的大長腿，徐建軍無奈地道。
“這個車空間小，怎么沒把放家門口那輛寶馬開上啊？”
“我就姐說這個車小，拐彎兒方便，她練習的時候就用的這個，換成其他車暫時不習慣。”
剛出停車場的時候，速度慢點正常，但是開到大路上，車速還提不起來，徐建軍想提醒一下廖蕓，可看她認真攥著方向盤，身體前傾，兩眼聚精會神地盯著前方，到嘴邊的話又給吞了回去。
扭頭剛好跟廖荃對上眼神，荃丫頭那小表情，豐富極了，仿佛在問，我姐開的的確穩吧。
“你們過來的時候開多長時間啊？”
“提前三個小時出發，在大廳沒等多久你就下飛機了。”
好家伙，就這速度，也就平時上下班代代步，稍微遠點還不累死人啊。
于是徐建軍也顧不得照顧媳婦兒面子了，又讓她開了一段，就借口上廁所，讓她找個地方停車，然后不由分說地坐到駕駛位。
廖蕓哪還不知道他是嫌棄自己技術，坐在副駕駛位置嘟著嘴不說話，徐建軍沒辦法，啟動之前得先安撫一下小嬌妻。
掰著廖蕓腦袋，給她來了個法式濕吻，搞定女人這是最快的辦法。
但他是把自己媳婦兒搞定了，消除了小情緒，但坐在后面的廖荃卻仿佛受到一萬點的暴擊，無奈地發出強烈抗議。
“你們兩個注意點影響，后面還坐著人呢。”
廖蕓開車的時候專注的很，連話都不敢多說，到徐建軍這里，一邊嫻熟地駕駛車離，一邊還能跟她們姐妹倆嘮家常。
“你們都過來接我，把小萊萊弄哪兒去了？”
“本來是想讓廖荃抱著一起過來的，但是出發的時候起風了，我怕孩子萬一著涼生病，就留在家里讓小朱帶著。”
徐建軍一聽，油門又踩深了一腳，小小甲殼蟲，硬是被他開出風馳電掣的感覺。
廖蕓看他熟練的動作，淡定的表情，總算是發現自己跟老司機的差距。
“廖輝那個對象定下來了，過兩天安排雙方家庭見面，剛好你回來了，到時候也去充一充場面。”
“去哪兒吃飯定好了沒？”
“沒呢，你有什么好的建議？”
“看對方是什么人吧，如果是那種不拘小節的實在人，就在咱們瀟湘館吃，自己地方，不用刻意安排，省事兒的很；如果是那種咋咋呼呼喜歡面子活兒的，安排到宏泰酒店也行，不過那里現在生意火爆，招待起來就有些給工作人員增加負擔，得提前打招呼。”
廖蕓聽了之后深以為然，徐建軍那個弟弟跟皮猴子一樣，他又特別喜歡小萊萊，只要有空，對象可能都不去陪，都要過來轉一圈，看看漂亮的小侄女。
但是最近這段時間卻忙得不見人，去婆婆那里串門，也說小叔子跟李家駿兩人現在忙的干脆住宿舍的床鋪，都懶得往家跑了。
“等我先問問爸媽吧，那姑娘我沒怎么接觸過，她的家庭情況更是不太了解。”
真正有資源有條件的，只要工作穩定一般都開始著手終身大事的準備，根本不會拖到沒人要的年齡。
那些響應晚婚晚育號召的，要不是找不到合適對象，拿這個理由搪塞；要不就是腦子缺根弦，把所謂的事業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你也要考慮事業他看不看得上你呀。
而且這個時代對單身還沒有那么大的包容度，一旦到了特定年齡，不管是家庭還是社會，都會給你施加一種無形壓力，讓你不得不向某個方向行進。
就像自己這個小舅子，之前他是死活不愿意相親的，仿佛通過這種方式解決婚姻的問題，是對他某方面能力的無情否定，可轉眼不就驗證了什么叫真香定律。
這種不需要花多少心思，大家就擺明車馬向婚姻邁進的相處方式，可比談戀愛簡單多了，對于廖輝這種沒什么情趣的理工男簡直就是福音。
當然這個時候的相親，一般都是某個熟人或者長輩先看中了你這個人，才開始進行下一步的，也沒有那種離了大譜的彩禮考驗，更不會因為買什么物件鬧得不可開交。
雙方父母親人一見面，廠里給安排間獨立的宿舍，貼上紅紙，換上喜被，騎個自行車就把新娘接過來，基本算是完活兒，這是這個時代大部分人結婚的過程，簡單到令人發指。
以后被無數人嫌棄的陪嫁幾床被子，在這個時候已經是很了不得了。
“看小輝這進度，他跟小民子估計能湊個不分前后，建民忙過了酒店最開始的這段時間，也要跟那個蘇丫頭商量下一個步驟了。”
看來今年真的是喜事連連啊，廖蕓在一月的時候首開先例，給徐建軍帶來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公主，阿美利卡那邊張靚梅開二度，來了個兒女雙全，接下來就是夏目雅子了，完成帽子戲法，再添一女。
當然這些徐建軍只能在心里默默數一數，要是讓廖蕓全然知曉，估計他要后院失火，家宅不寧。
徐建軍開車，回家時間最少節約了一大半。
廖蕓和廖荃姐妹倆從徐建軍的行李箱中淘禮物，而徐建軍則是抱著自己寶貝兒閨女喜不自勝。
兩三個月的小丫頭，眉眼已經長開，粉雕玉琢，可愛的不得了。
這么多天不見，徐建軍抱著她一點不感覺到陌生，稍微一逗她就給你個甜甜的笑顏，簡直把他這個老父親萌化了。
只是跟自家閨女還沒親近多長時間，廖蕓就把徐建軍懷中的小萊萊搶過，遞給旁邊的廖荃，然后拉著徐建軍向自己臥室走去。
留下了一臉不知所措的廖荃，以及滿臉黑線、被拖拽著的徐建軍。
“你什么時候變的這么生猛了？廖荃在外頭都完全不顧忌了。”
“她是我妹妹，在她面前又不用遮遮掩掩，你快點，被窩里涼，沒有你這個大暖爐，靠我自己暖熱都要大半天。”
廖蕓這是一回來就急著催公糧，根本不給徐建軍休整的時間。
很快屋內就響起了羞人的動靜，外面抱著外甥女的廖荃更加不知所措了，想捂著耳朵不聽，但里面那種若有若無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到她耳中。
特別是她此時注意力全在這上面，如此專注之下，聽力更勝從前，甚至兩人中間低聲說話廖荃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剛開始廖荃還能做到若無其事，到后來實在是渾身難受，加上兩人還沒完沒了，于是她就抱著小萊萊往院子中走去。
坐在葡萄架旁邊的秋千上，被冷風吹了一會兒，廖荃才逐漸平靜下來。
看著懷中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自己的小萊萊，廖荃忍不住吐槽道。
“你爸媽也真是的，大白天都避著人，太可惡了。”
小萊萊像是聽懂了什么，揮舞著白生生的小拳頭，在廖荃胸口輕輕地捶了一下，然后咯咯直笑。
見小姨惡狠狠地跟她做鬼臉，她也一點不帶怕的，把小腦袋貼在小姨胸前，仿佛嗅到了跟媽媽身上一樣的氣味，忍不住沖兩座略顯規模的山峰拱了拱。
惹的廖荃惱羞成怒，直接捏住小萊萊的臉蛋，不過最后也沒舍得用力。
感覺外面氣溫太低，看懷中小丫頭又像是餓了，廖荃不得不重新回到客廳，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幫她沖奶粉。
真是上輩子欠了這一家人的，廖荃一邊抱怨，一邊自我安慰。
剛剛從姐夫行李箱中翻出不少從外面帶回來的好東西，有漂亮衣服，有化妝品，聽姐姐說都有自己一份，那樣的話，自己委屈幫他們帶孩子也不算虧。
但是捫心自問，自己照顧懷里的小丫頭真的有委屈嘛，好像從來沒有，都是心甘情愿的。
自從來到這邊上學這半年多以來，自己身上有多大變化，廖荃自己沒多少感覺，畢竟是一天天的潛移默化，但她過年回家的時候，跟那些曾經的玩伴一起，才逐漸察覺到差距。
首先是最簡單的衣著打扮，受姐姐姐夫影響，她從內到外都進行過脫胎換骨的轉變，跟家屬區那些小姐妹比起來，完全就是時尚的寵兒。
然后是見識的增長，別人眼中無比向往的港島，聽一盤那邊留出來的磁帶，應該都不是正版的，音質差的要命，就這別人都能激動的睡不著覺，但是自己已經跟著姐姐跑那邊度過假，住過那邊普通人都住不起的豪宅。
那種自然散發出來的優越感，讓她知道自己已經跟原來的生活越來越遠。
這些還沒什么，真正讓廖荃覺得受益匪淺的，是認知層面的東西。
以前自己接觸的人寥寥，生活的圈子也相對單一，除了廠里領導們的明爭暗斗，就是周圍鄰居們的家長里短。
廖荃也曾幻想過自己長大后的樣子，如果不能像姐姐那樣順利考入大學，大概率就是通過工廠子弟的優勢混一個工作崗位，然后找一個同樣在廠里工作的年輕人結婚生子，接著就是重復父母他們那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