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朱做一些家常菜，或者清淡的還可以，但稍微豐盛一點的，就屬于她的知識盲區了。
秦志遠這種上了年紀的老人，不適合大魚大肉，剛好完美契合她的食譜。
他現在除了腿腳還太方便，不能像以往那樣健步如飛，但精神養的甚至要強于從前。
老頭子也想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他們不來找自己麻煩，他也懶得去管不孝子們的死活。
來他這兒劃拉點零零碎碎，秦志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用他的話來總結，就當喂白眼狼了，但是他的那些古董寶貝，以及這套房子，誰惦記都不行，那是他生活的底線，還有精神的寄托。
徐建軍家里改善生活，或者親朋好友聚會，一開始老秦頭還不好意思過來打擾，但是現在他跟徐家興很有共同語言，也能玩到一塊。
兩人象棋水平半斤八兩，也能斗的旗鼓相當。
所以現在就算沒有徐建軍特意去請，秦志遠也會主動跑過來。
此刻他已經拉著徐家興擺好了棋盤，展開了楚河漢界的拉鋸戰。
而另外一邊，徐建軍踏進久違的廚房，給小朱演示鯽魚豆腐湯的正確做法。
如何把魚肉搗碎，過濾掉細刺，如何把湯熬的濃郁奶白，灑些枸杞點綴，加點蔥花完活兒，動作嫻熟，過程清晰，不說看一遍就會，最起碼小朱感覺自己嘗試幾次也能把握住火候。
“徐大哥，早就聽他們說，你在知青點的時候，特別會鼓搗吃的，別人看不上眼的魚蝦，到你手里隨便弄弄都爭搶著吃，之前就沒怎么見你進廚房，我還以為都是他們瞎傳的，沒想到還真不是他們瞎說啊?！?/p>
“你這魚湯光看著都好喝，還不用擔心被魚刺卡住，等回頭我一定得試試?！?/p>
徐建軍在忙乎，朱桂花在學習，而廖蕓姐妹倆則是站在一旁看熱鬧，幸虧他們家廚房地方夠大，不然光這么多人都沒立站地方。
“小朱啊，不用說的那么委婉，他們肯定沒說我什么好話，讓我猜猜，傳的最多的應該是我惹事生非，打架斗毆；其次就是奸懶讒猾，不事生產，我說的對不對啊？”
朱桂花還沒有回話，廖蕓就忍不住調侃道。
“徐知青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我們在胡家峪補習的時候，就沒少聽您的光輝事跡，一個人打的人家鄰村一群人屁滾尿流，不是下河撈魚，就是偷雞摸狗，幸虧你考上學跑了，不然還得在那兒禍害鄉親。”
人家廖蕓是徐大哥媳婦兒，當然可以不用顧忌，隨便揭他短處，但小朱可沒這膽子，自己一家能有今天的局面，小兩口都有工資拿，自己還是雙份兒，全靠人家照應，是好是壞她還是分得清楚的。
而且村里以前照顧過他的，現在早就加倍還了回去。
胡德彪現在是他們村萬元戶，可不光在他們胡家峪吃的開，就算是公社那也是能叫的響的。
他之所以能步步走在別人前面，還不是因為攀上了徐建軍的高枝兒。
就連他那個嫁出去的妹妹，聽說也是徐建軍托關系在縣城找了份兒售貨員的工作，要知道那工作，在縣城可是爭破頭，關系不到位，像她們這種莊稼人，就算是文化程度夠了，也不用想。
“徐大哥打架那也是有理才出手的，至于貪吃，那時候大家都吃不飽，有本事弄些零碎補充營養，大家只有佩服的份兒，那些說酸話的，是因為自己吃不著。”
廖荃覺得他們說些下鄉時候的情景特別好玩，悠然神往。
“現在不幸上山下鄉了，要不然我也要去接受一下勞動再教育，朱姐姐，你家里還有田地在種沒，下次干活把我帶上。”
朱桂花看了看身材窈窕，皮膚吹彈可破的廖荃，心說你這樣的去田地里，那些漢子哪還有心思干活，全琢磨著怎么跟你套近乎了。
也就是沒真正吃過苦的才有這種腦子壞掉的離譜想法，他們農村人現在誰不想跑到城里吃商品糧。
“我家田地都給同村的親戚種了，不用干活，現在村里好多都是用自留地種莊稼，交公糧用，剩余的都種菜，比種地劃算，干活也沒有以前那么累了?！?/p>
廖蕓看著不諳世事的堂妹，不得不打破她美好的幻想。
“你以為下鄉是多有趣的經歷啊？我們是脫離苦海之后，才有資格把當初的經歷一笑而過，那時候干活累，吃飯少，夏天蚊蟲叮咬，冬天只恨衣服穿的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通過什么途徑回城?！?/p>
“你聽我們說摸魚撈蝦有意思，那也是因為口糧不夠，餓的實在沒辦法，你姐夫當時餓極了，還把李奶奶下蛋的母雞給偷摸燉吃了，李奶奶找過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吃的只剩下骨頭了，幸虧老人家沒跟他計較，不然還不得全村開會批斗?！?/p>
見她們扒自己糗事沒完沒了，徐建軍把湯弄好，就果斷離開廚房這個是非之地。
“剩下幾個簡單小菜就勞煩小朱了，我去看看徐家爹大戰秦家翁的戰況如何了?！?/p>
到了這邊，待遇就好多了，沒人拿陳年舊事吐槽，老秦頭嘴里全是徐建軍的好，夸的他都不好意思指點老爹投他后路將軍了。
“老爺子，你別把他說的太好了，萬一他飄的不知道自己是誰，跑出去惹事生非，那可就完蛋了。”
“再說了，誰家都有不爭氣的，我這個小兒子，如果不是放在身邊看著，還不知道長歪成什么樣呢。”
秦志遠瞥了眼在不遠處逗狗的徐建民，對徐家興的話顯然不認同。
“你家這個小的也不錯，性子跳脫，那是他這個年齡段都有的毛病，等成了家，歷練歷練也是個好孩子，總比我家那兩個要強，也是我老伴兒走的早，自己教子無方，把他們弄成如今這種自私無情的尿性?！?/p>
“老爺子，夸我就盡情的夸，怎么話題又跑偏了？不是跟你說過，只要不指望從他們那里得到情感寄托，你日子照樣過的瀟瀟灑灑，如果這時候還想著幫他們規劃生活，維持生計，你不覺得手伸的太長了，幾十年都沒改變什么，就要學會放下。”
徐建軍不失時機的打斷了老秦，避免他繼續進入數落兒子不孝例證的循環。
“哎，我年紀一大把，都活到狗身上了，還沒有你家建軍通透，不提他們了，我警告你啊，觀棋不語真君子，不許幫著你爹欺負我這個老頭子。”
秦志遠跟徐家興下棋，能你來我往，酣暢淋漓地展開攻防戰。
他也跟徐建軍交過手，這小子套路深，路子野，自己根本不是對手，完全是一邊倒的趨勢，后來干脆就不自取其辱了。
“放心，你們兩個菜鳥互啄，我就看個熱鬧，懶得開口?！?/p>
徐家興本來笑嘻嘻的聽他們閑聊，結果被自己兒子說成是菜鳥，這哪能忍，抬手就徐建軍腦袋上敲了一下。
“別在這兒煩人，你不是在廚房幫忙嗎，回去繼續。”
腦袋被敲，徐建軍也不介意，笑嘻嘻的離開，從冰箱里拿出幾瓶冰鎮汽水，給老爹和老秦一人開一瓶。
他們倆誰也沒客氣，接過來就對著瓶口喝了起來。
老秦以前還嚷著年紀大，受不得這么涼的，后來看徐家興來者不拒，甘之如飴的樣子，他也就入鄉隨俗了。
“徐小子，聽說咱們好多老物件，都被一些港島來的商人收走了，你去過那邊，他們那里現在行情是不是已經漲起來了？”
“如果撿漏弄到真的，又是那種有點價值的東西，一件賣了頂好幾年都不是什么新鮮事?！?/p>
“這個行業向來是這樣，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一年，你后院那么多名畫，不打算允出去一些，那么多光維護也要花不少功夫？”
“我又不缺錢，再說這些名畫是靠擊鼓傳花炒作上去的，現在還處在底部，還不如留著自己欣賞呢。”
“老齊的畫現在在那邊什么行情？”
“一幅能拍賣個幾萬港幣吧?！?/p>
徐家興不知道徐建軍有多少存貨，還沒什么概念，剛剛過來的廖蕓可是幫忙打掃過那些房間的，她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大堆的畫卷，竟然這么值錢。
“你給我爸那副，是不是也挺值錢的？”
“碰見雞賊的買家，最起碼也能賣個萬兒八千，如果拿到港島，少說也能賣到四五萬?！?/p>
“啊，那么貴，我爸沒事就拿到他們辦公室顯擺，回頭我要回來得了?！?/p>
看大家伙都用奇怪的眼神盯著自己，廖蕓趕緊補救道。
“我是怕我爸不知道畫的價值，弄壞了，或者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財不露白嘛。”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你回頭提醒一下老丈人，不要輕易拿給人看就是了，現在這股風暴刮起來，宵小之輩應該能消停一段時間。”
其實震懾作用也沒持續多久，八十年代后期，九十年代初的時候，各路妖魔鬼怪頻出，悍匪大盜猖獗，也就是全面禁槍之后，才稍微有些效果。
廖蕓在公公面前差點出丑，也不再圍著看下棋了，默不作聲地走到里屋，打開冰箱，拿出桔子汽水，打開瓶蓋，正打算喝，卻被緊隨而來的徐建軍一把搶了過去，咚咚咚地一口氣喝了個干凈。
“魚湯好了，你喝那個，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懷著孩子不能喝這種涼的。”
“我是幫你打開，又沒說自己要喝。”
“你以為我為啥跟著你啊，剛才你看他們兩個喝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準備干什么，休想狡辯?！?/p>
“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嗎？就你能。”
“我雖然不是蛔蟲，但你廖蕓翹翹屁股，我就知道你拉的啥屎。”
徐建軍說著，毫不猶豫地朝廖蕓翹臀上拍了一巴掌，好巧不巧的，剛好被跑進來的廖荃看了全過程。
這么熟悉的動作，瞬間勾起了廖荃都快遺忘的經歷，姐夫真流氓，專好打人屁股。
“姐，朱姐姐問咱們是在外面吃，還是來屋里？”
“外面這會兒涼快了，就把桌子擺外面吧，廖荃你捂著屁股干啥？”
“啊，沒什么，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你們了。”
看著落荒而逃的小姨子，徐建軍抬起巴掌看了看，回味著其中的力道和彈性，笑的意味深長。
“以后有人在家不許打我屁股，讓人看見多不好，幸虧是廖荃，如果讓其他人碰見那多尷尬啊。”
“那咱們關起門來悄悄打，這樣總可以了吧？”
“你就想著欺負我。”
“什么叫欺負你，打屁股能夠促進血液循環，改善臀部肌肉狀況，避免塌陷下垂，這里經絡密布，適當的拍打按摩，可以讓皮膚更漂亮?！?/p>
廖蕓翻了翻白眼，一副我信你就是白癡的表情，只是在走開的時候，偷襲性地回敬了徐建軍一下。
看她落荒而逃的樣子，徐建軍也不敢去追，報應不爽，來得如此之快。
吃飯的時候，所有人都上桌，這是徐建軍定的規矩，小朱他們一家三口也一樣的待遇。
不能讓人家辛苦把飯菜做好，吃的時候反而只能對付些殘羹冷炙。
華燈初上，夜未央。
歡聲笑語，不停歇。
天南海北的聊，雞毛蒜皮的扯，這才是家該有的樣子。
秦志遠只要不提他自己兒子，其他方面的見識很不凡，就連兩世為人的徐建軍，有些地方都未必有他懂的多。
京城解放前的奇聞軼事，人家耳熟能詳；古董老物件，哪個朝代有什么特色，人家也能說的頭頭是道。
“前一陣子，我們隔壁胡同有個撿破爛的年輕人，賣古董掙了好幾萬塊錢，買了輛肉包鐵，成天拽的跟二五八萬一樣，鬧的很多人都眼紅的不得了，夢想著撿漏發財，咱們房子外面以前放著一個沒用的尿壺，都有人給順走了，哎，人心不古啊?！?/p>
老秦頭對此最有發言權，對如今的現狀也是萬分無奈。
“以前玻璃廠、潘家園我去轉轉，偶爾還能淘到幾件壓手貨，現在一水的仿制品，那做舊的水準，也就能唬一些什么都不懂的棒槌，不過這樣也好，省的好東西都被倒騰到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