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預(yù)感到即將有大筆錢糧田畝充入國庫私庫，大大緩解經(jīng)濟壓力，再加上昨日王后所言，兒女大有長進，姬衡的心情也頗為愉悅。
不過，這份愉悅在第二天踏入章臺宮時，很快就蕩然無存。
無他，地方上叛亂又起。
【……楚越遺民聯(lián)合，點寇滋擾，而后生叛……今盜多殺行書，攻鄣塞、劫獄，洞庭郡征兵平叛，死傷千余，兵力匱乏……】
【今欲征調(diào)壯丁，共同平叛，一時千陵粟貴，石卅……】
這份奏書是來自洞庭郡千陵縣，但看奏疏所著時間，距今已七日了。
在秦國遍布馳道、直道、十里一亭的高速通訊環(huán)境下，這份奏疏七日才到達咸陽宮，這場叛亂，想必格外不易。
再看其中內(nèi)容。
雖寫得簡單，但其中兇險，亦是能看出來。
叛軍將書吏驛丞都殺了，甚至已經(jīng)攻入邊堡，劫獄作亂，以至于粟米每石都要 30錢……
言下之意，千陵郡的鎮(zhèn)壓初步失敗。
而今奏書能呈上，想必當(dāng)?shù)卣鞫∫延辛私Y(jié)果，這才有渠道上奏。
姬衡眸色深深，一字一句神：“又是遺民！”
自他繼位以來，各地六國遺民作亂四起。若非如此，他又為何數(shù)度出巡？
巡視路上兇險無數(shù)，有天降滾木，火箭四射，刺客行兇……
甚至還有舟車勞頓帶來的疾病。
但即便如此，這天下初定，四周不穩(wěn)，他也必須要巡視各方。
只有親至邊，才能更好地掌控這個國家。
而今……
他提筆就墨，已迅速寫下對千陵諸事的處置事項，章臺宮一片寂靜，眾臣亦是狠狠松了口氣。
周巨在旁大氣也不敢出。
然而他正提著心，卻聽姬衡又問道：
“寡人似乎記得，前些日子，楚夫人在宮中處置了一名昭氏族老？”
“是。”周巨腦中飛轉(zhuǎn)，嘴上回得卻快：
“昭氏對夫人不敬，言語中又有叛國之意，因而夫人賞賜刑杖。對方年老體衰，三杖已去命。”
“是嗎？”姬衡不置可否。
昭氏是楚國遺民，族中曾有多人接連在楚國任為重臣，包括楚夫人的父親。
若非他當(dāng)初亦有重臣身份，楚夫人也不會有資格被格外鄭重地送到咸陽來。
他們一族被留在咸陽，也是有震懾看守之意。
只是這么幾年他無意處置，反倒叫對方猖狂起來。
而今昭氏族老才死，千陵郡便有楚越聯(lián)合叛亂，若說其中無有關(guān)聯(lián)——
姬衡輕哼一聲：“既有叛亂，身為楚國遺民，該行連坐。”
昭氏在上次就已有族中兒郎流放，而今，就只好再死一些了。
非如此，不足以震懾天下。
一時間，咸陽城人人皆懼，草木皆兵。
秦時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jīng)快要入夜。
明日便是拍賣會舉行之時，剛才公主文才眉飛色舞與她講完履方拍賣場的琉璃大字，豎在庭前是多么震撼。
而如今，人才走，就有人回稟了這個消息。
“知道了。”
她點點頭，神色卻并不驚奇。
也沒什么好驚奇的。
若知道秦國的歷史，就知曉這種叛亂經(jīng)常會起。
至于為什么會頻生叛亂，跟如今的政策有關(guān)，但又不全部怪于政策——
畢竟春秋戰(zhàn)國持續(xù)了五百多年，大家各是地方老大的狀態(tài)也持續(xù)了五百多年。
突然有一天，其中有一人崛起，將所有地方都收入囊中，叫這些跟隨著各方雄主的家族再次淪為小卒……
五百多年，便是周天子曾經(jīng)一統(tǒng)，如今也早已成了堯舜禹湯那般遙遠的歷史。
各自為政、各自為王，才是他們最熟悉的狀態(tài)。
如今戰(zhàn)亂頻生，既有被逼無奈，也有格外不服氣、一直欲行復(fù)國之事的六國遺民，本也沒什么稀奇。
只是這么一來……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死傷千余人”這行字，一時又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不，不僅如此。
雖奏疏所寫死傷千余人，但那只是第一次平叛的數(shù)字。
而后又在當(dāng)?shù)卣髁藟讯 貒窠员切讯。锌赡苁遣艅偝啥〉纳倌袎褘D……
而如今，叛軍滋擾，民不聊生，粟米一石高達三十錢，冬日苦寒，無物可充饑，餓死的又不知有凡幾。
還有在后續(xù)平叛中死去的……
還有些雖如今未報死，但在而今的醫(yī)療條件下，后續(xù)高熱、感染抑或并發(fā)癥死亡的恐怕也不在少數(shù)。
更有身具殘疾者，不得耕作，又何以為繼？
她深吸一口氣，此刻突然想起已出走多日的醫(yī)明來：“不知她如今，是否已有所得……”
赤女亦是心中掛念，但此刻見王后興致不高，趕忙安慰道：
“王后賜了軍士隨行護衛(wèi)，又帶了眾醫(yī)令同行。如今雖未及時傳達消息，但想來也定有所收獲。”
“王后再等些許時日，這等傳訊走不得軍務(wù)加急的路子，慢上一些亦是正常。”
秦時嘆息一聲，再想起明日拍賣會，搞錢的心思愈發(fā)急切！
錢啊！
治國需要政策，政策執(zhí)行需要錢。
國家有了錢，就可以迅速修路，減除庶民服役的時間。
亦可以快速將煤炭、鹽、糖迅速鋪開，雖不至于白送，卻也比如今百姓吃不起鹽的狀態(tài)要好上些。
還有各地叛亂……
倘若能吃飽穿暖，家中有地可耕，國家國庫豐裕，乃至減稅、馳山澤之禁……
日子能過得下去，地里的莊稼還待豐收，跟隨各地遺民叛亂的，恐怕也會大大減少吧？
而有了錢，亦可以再次更新軍備。
鹽丹之路和未來絲綢之路邊上至關(guān)重要的邊地戎狄羌胡，還有米糧一年兩熟乃至三熟的、氣候得天獨厚的百越，以及百越銜接的各處港口地，物產(chǎn)豐富的海域……
秦時苦笑著揉了揉額頭。
真想不到，和平年代出生的她，而今來到這里，竟仿佛赤裸裸的戰(zhàn)爭狂了。
赤女正處理著手里的公務(wù)，卻聽得街上王后輕嘆一聲：
“如今……我也有了統(tǒng)治階級的心態(tài)了……”
時局令她如此，她也必須如此。只有做好統(tǒng)治階級，才能做出更多的事。
只但愿她一生不要忘記昔日和平幸福、物產(chǎn)豐美的時光。
只有牢記那時，她才能記得——
自己，原本也只是普通人。
是這萬千黎庶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