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家覆滅的陰影漸次散去，夙砂國內(nèi)，鳳隨歌正以雷霆手段肅清余孽、重整朝綱。消息傳回錦繡，壓在鳳戲陽心頭最重的一塊巨石總算落地，連帶著眉眼間的郁色都消散殆盡，恢復(fù)了往日靈動的光彩。紫宸殿與棲凰宮之間，那股無形的寒流徹底逆轉(zhuǎn)，化為了融融春意。
這日清晨，天光甫亮，棲凰宮內(nèi)已是一片暖香浮動。
鳳戲陽坐在梳妝臺前，對著一面清晰的水銀鏡，由著貼身宮女梳理她那一頭墨緞般的長發(fā)。夏靜炎難得沒有一早去前殿議事，只著一身寬松的墨色暗紋寢衣，斜倚在旁邊的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支她平日用的碧玉簪，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鏡中那張宜喜宜嗔的嬌顏上。
見她青絲綰就，正對著一排眉黛猶豫，夏靜炎忽然放下玉簪，起身走了過來。
“今日朕替你畫。”他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不容分說地從宮女手中接過了螺子黛。
鳳戲陽從鏡中看到他靠近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枚小小的黛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漾開淺淺的笑意，帶著點(diǎn)戲謔：“陛下日理萬機(jī)，還會這等閨閣手藝？臣妾可不敢勞駕。”
夏靜炎挑眉，指尖已輕輕托起她的下頜，迫使她微微仰頭，語氣里帶著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自信：“天下之事，朕尚能執(zhí)掌，區(qū)區(qū)畫眉，有何難？”他俯身，湊得極近，溫?zé)岬暮粑鬟^她的額發(fā)，神情專注得如同在批閱最重要的軍報。
鳳戲陽只好閉上眼，感受那微涼的黛塊落在眉骨上，力道輕柔，卻帶著一種生疏的試探。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期待，不知這位執(zhí)掌乾坤的帝王，能畫出何等“杰作”。
片刻后，他松開手，語氣頗為自得：“好了。”
鳳戲陽緩緩睜眼，望向鏡中。只見左邊眉毛被他描畫得……嗯，還算工整，雖略顯僵硬，但大體符合她平日的眉形。她目光轉(zhuǎn)向右邊，正要細(xì)看，夏靜炎卻已拿起另一支筆，蘸了點(diǎn)口脂，道：“唇色也淡了些。”
“等等……”鳳戲陽剛想阻止，他已伸手過來，動作快得很，在她唇上涂抹開來。只是那力道和范圍，似乎有些失控。
待他再次退開，鳳戲陽看著鏡中的自已，一時啞然。
右邊眉毛明顯比左邊粗了一分，尾端還微微上挑，帶出幾分突兀的凌厲。而唇上的口脂，更是暈染得稍稍超出了唇線，顏色也涂得厚薄不均。
這……這哪里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倒像是剛從戲臺子上下來，妝還沒卸干凈的伶人！
旁邊的宮女死死低著頭，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
鳳戲陽指著鏡子，哭笑不得：“陛下，您這畫的是……怒目金剛，還是血盆大口？”
夏靜炎自已也凝神看了看鏡中，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但他豈會輕易認(rèn)輸？當(dāng)即板起臉，強(qiáng)詞奪理：“朕覺得甚好。眉峰帶威，唇色秾麗，正顯皇后氣度。”
“氣度？”鳳戲陽氣結(jié)，拿起一旁的濕帕子就要去擦，“這若讓外人瞧見，豈不笑掉大牙？說陛下審美異于常人？”
見她真要擦掉，夏靜炎一把按住她的手，將她從凳子上拉起來，圈進(jìn)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對著鏡子理直氣壯地指鹿為馬：“誰敢笑？朕看誰敢！朕親手所繪，便是最美的。戲陽，你這是在質(zhì)疑朕的眼光？”
他這番蠻不講理的言論，配上那副“朕就是道理”的架勢，讓鳳戲陽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掙扎著想去夠那帕子：“歪理！快讓我擦了，難看死了！”
“不準(zhǔn)擦！”夏靜炎手臂收緊，將她箍得更牢，低頭在她耳邊低語，氣息灼熱，“再動，朕就親花了它，讓你更沒法見人。”
這無賴的威脅讓鳳戲陽臉頰瞬間緋紅，又羞又惱，回頭瞪他：“夏靜炎！你……你蠻橫！”
“嗯，”他坦然受之，甚至還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底終于泄露出幾分得逞的笑意，“朕就是蠻橫，只對你。”說著，還真低頭，在她那被他涂得有些夸張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果然又蹭掉些許口脂，讓那“血盆大口”的邊界更加模糊不清。
鳳戲陽看著鏡中更加慘不忍睹的妝容，以及身后那個笑得像只偷腥貓兒的男人，徹底沒了脾氣，只能泄憤似的在他胸口捶了兩下，力道卻輕得像撓癢癢。
“陛下，娘娘，早膳已備好了。”殿外傳來內(nèi)侍恭敬的聲音。
夏靜炎這才笑著松開了她，卻依舊牽著她一只手，不容她去擦臉：“走，用膳去。就讓朕的‘杰作’多留片刻。”
于是，這日棲凰宮的早膳時分，宮人們便有幸目睹了頂著一副“帝王親手打造”滑稽妝容，卻眉眼含嗔、面若桃花的皇后娘娘，以及旁邊那位心情極佳、時不時投去戲謔一瞥，親自為她布菜，卻不準(zhǔn)她立刻凈面的皇帝陛下。
一場關(guān)于畫眉深淺、唇脂濃淡的“閨閣之爭”，最終以皇帝的“強(qiáng)權(quán)”和皇后的“無奈”告終，卻為這平靜的清晨增添了許多鮮活生趣。
用罷早膳，宮人奉上清茶與水果。夏靜炎拈起一顆冰鎮(zhèn)過的、鮮紅欲滴的荔枝，熟練地剝開外殼，將瑩白的果肉遞到鳳戲陽嘴邊。
鳳戲陽就著他的手吃了，甘甜的汁水在口中溢開，她滿足地瞇了瞇眼，方才那點(diǎn)小小的“屈辱”仿佛也隨著這甜意消散了。
“甜嗎？”他問，指尖還沾著一點(diǎn)汁液。
“甜。”她點(diǎn)頭，順手拿起帕子想替他擦手。
他卻避開，反而將那帶著荔枝甜香的指尖，輕輕點(diǎn)在了她的鼻尖上，留下一點(diǎn)微濕的涼意。
“你！”鳳戲陽一愣，下意識要去擦。
夏靜炎朗聲大笑，再次阻止她：“別擦，好看。”他看著她鼻尖那一點(diǎn)紅痕，如同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覺得比任何珠翠都要生動可愛。
鳳戲陽瞪著他，見他笑得開懷，那笑容驅(qū)散了他眉宇間常存的冷峻，顯得格外俊朗迷人。她心下一動，忽然也起了玩心。她迅速拿起旁邊一塊用來凈手的、微濕的香巾，趁他不備，飛快地在他臉頰上也擦了一下。
清涼的觸感讓夏靜炎笑聲一頓。
鳳戲陽得逞，立刻跳開兩步，指著他臉上那道淡淡的水痕，學(xué)著他方才的語氣，挑眉笑道：“嗯，朕也覺得，甚好。陛下這般，更添……童趣？”
夏靜炎摸了一下臉頰，看著不遠(yuǎn)處那個巧笑倩兮、眼中閃著狡黠光芒的女子，心底那點(diǎn)帝王威儀徹底拋到了九霄云外。他作勢欲起，要去抓她：“好啊，膽子肥了，敢偷襲朕？”
鳳戲陽輕笑著繞柱躲避，裙裾翩躚如蝶。一時間，莊重的棲凰宮內(nèi)，竟響起了帝后二人如同尋常少年夫妻般的笑鬧之聲。宮人們早已識趣地退至殿外，垂首而立，嘴角卻都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最終，夏靜炎長臂一伸，還是將那只“膽大包天”的蝴蝶撈回了懷里。他低頭看著懷中因跑動而微微喘息、雙頰緋紅的她，鼻尖還點(diǎn)著那抹可愛的紅痕，心頭軟得一塌糊涂。他收起玩笑之色，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毛和嘴唇，那里還殘留著他“拙劣”的手筆。
“罷了，”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認(rèn)命般的寵溺，“還是讓宮女給你重新梳妝吧。朕的皇后，還是端莊些好，免得……真被人笑話了去。”
鳳戲陽倚在他懷里，聽著他沉穩(wěn)的心跳，感受著他那份笨拙卻真摯的寵愛，只覺得連日來的驚心動魄與之前的冷戰(zhàn)隔閡，都在這一刻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抬起頭，主動在他下頜印下一個帶著荔枝清甜的吻，聲音軟糯：“那陛下以后還搶宮女的活計嗎？”
夏靜炎挑眉，毫不猶豫：“搶。”頓了頓，又補(bǔ)充道，“不過，朕可以……再練練。”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暖意融融。這深宮之中的日子，或許依舊暗流洶涌，但只要有彼此在身邊，即便是斗嘴吵架、畫眉嬉鬧這般瑣碎的日常，也成了抵御一切風(fēng)雨的、最甜蜜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