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這次的集結(jié)，快得超乎尋常。
距離上次四家密會，才僅僅過去不到幾日，這般集結(jié)速度也足以看出這幾家蓄謀已久。或者說，對臺島這塊肥肉早已垂涎三尺，只是缺一個領(lǐng)頭的和足夠的借口。
而島津家的慘敗和島津義久的游說，恰好提供了這兩樣?xùn)|西。
此刻，黑壓壓的船帆幾乎遮蔽了九州島一處海灣的海面。
大大小小的關(guān)船、安宅船、哨船、舢板，總數(shù)超過了三百之數(shù)，如同饑餓的鯊群，靜靜地漂浮在陰沉的海面上。
船上擠滿了眼神兇戾、腰挎倭刀的武士和浪人，總數(shù)超過八千，空氣中彌漫一種壓抑不住的暴戾氣息。
島津義久站在島津家那艘最大的安宅船船頭，海風(fēng)將他墨色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他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胞弟島津忠信的血仇，六十條戰(zhàn)船和上千精銳的損失，其他諸侯家族的環(huán)伺……
這次，不再是試探，也不再是劫掠，而是雷霆一擊，徹底摧毀和占領(lǐng)！
島津義久之所以選擇在此時發(fā)動，而非等待傳統(tǒng)的二三月季風(fēng)季，也是出于精心的算計。
首先，便是情報，他早已派出細作，嚴密監(jiān)視福建水師，尤其是廈門衛(wèi)的動向。
上次全軍覆沒，廈門衛(wèi)水師的突然截擊是關(guān)鍵。這次，他的探子回報，廈門衛(wèi)主力此時也正值年節(jié)休整、部分戰(zhàn)船例行維護。
而且他們倭國勇士剛遭重創(chuàng)不久，福建水師也會順勢判斷他們短期內(nèi)無力再犯。所以此時廈門衛(wèi)巡防力度雖未松懈，但警惕性已不如戰(zhàn)時，這就給了他們時間差。
其次，大雍年節(jié)，正是舉國松懈、歡慶團圓之時。
即便臺島有所戒備，其精神上也難免松懈。趁著年節(jié)氛圍未散，守軍或許還沉浸在勝利的余韻與節(jié)日的喜慶中，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諸君，”島津義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附近幾艘主船。
“臺島，已非疥癬之疾，而是心腹之患。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我等鎖喉之鏈！上次的恥辱，要用血來洗刷！臺島的財富與土地，將是我們新的獵場！”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刀，雪亮的刀鋒指向臺島方向，厲聲喝道：“目標，臺島！出發(fā)！”
“吼——！”震天的嚎叫從各船響起，伴隨著號角聲與戰(zhàn)鼓的轟鳴。
龐大的船隊如同蘇醒的怪獸，開始鼓滿風(fēng)帆，朝著那片讓他們垂涎的土地，破浪前行。
……
臺島，西海岸外約三十里，夜空如墨，星月無光。
三艘輕快的哨船，呈品字形在漆黑的海面上無聲巡航。這是澎湖巡檢司繳獲大量倭船后，廖元敬與王明遠商議定下的新巡邏制度。
不再單船出巡，而是以三船為一組，彼此間隔約一里，互相瞭望呼應(yīng)。每隔一個時辰，還會與相鄰的巡邏組交叉換位，確保預(yù)警網(wǎng)沒有疏漏。
最大那艘哨船的船頭，三名值夜的兵士裹著厚厚的棉襖，一邊搓著手哈著白氣，一邊低聲閑聊。
“嘿，王哥，聽說你家那小子，除夕晚會抽獎抽到了一匹布？嫂子準備給他做新衣裳？”一個年輕兵士靠在船舷邊，裹了裹身上的棉襖，小聲跟旁邊的老兵聊天。
老兵嘿嘿一笑，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那小子，運氣隨他娘！抽到布匹樂得直蹦高，非要讓他娘給做件跟王大人差不多款式的長衫，說是以后也要當官，笑死個人，你抽到啥了？”
“我運氣背，就抽到個陶盆，不過也挺好，我娘正好缺個和面的盆。”年輕些的兵士咧著嘴笑。
“我抽了條臘肉！”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兵士咂咂嘴，似乎還在回味，“肥瘦相間，香得很！我婆娘舍不得一次吃完，掛在灶頭，每天切一小片炒菜，滿屋子都是肉香。”
“不過啊，我感覺還是咱們一起唱那《精忠報國》最帶勁！比抽獎都要帶勁！娘的，吼完三遍，我這嗓子啞了三天，可心里頭那叫一個痛快！現(xiàn)在想想還渾身是勁兒！”
老兵瞇了瞇眼，警惕地又掃視了一遍黑暗的海面，聞言笑了笑，臉上被海風(fēng)刻出的皺紋更深了：“是帶勁。比啥戲文都帶勁，唱完心里頭跟燒了團火似的。”
“就是！王大人說了，咱守的不是朝廷哪個老爺?shù)呐_島，是咱自已的家！爹娘、婆娘、娃兒都在后頭呢！”年紀稍長兵士的語氣興奮，隨即又壓低聲音。
“聽說這次朝廷發(fā)的‘弘威銃’厲害得緊，下雨天都能打！啥時候能給咱哨船也配上幾桿就好了，遠遠看見倭寇，先給他幾銃！”
“想得美，那好東西得緊著砲堡和岸防的弟兄。”老兵笑罵一句，忽然，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身體猛地繃直，極目向東北方向的黑暗深處望去。
“……你們看那邊……是不是……不太對勁？”老兵的聲音有些發(fā)干。
其他兩名兵士也順著望去，起初只是漆黑一片，但很快，在那海天相接的墨色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寬……那不是云，是比夜色更深的、一片不斷蔓延擴大的陰影！
而且，隱約有星星點點的、絕非漁火的微弱反光在陰影中閃爍。
“船……好多船！”年輕的兵士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diào)。
那陰影移動的速度不快，但極其堅定，帶著一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正向臺島方向逼來。
憑借多年在海上的經(jīng)驗，老兵瞬間判斷出，那絕不是商船隊，更不是漁船！那種森然有序、沉默前進的態(tài)勢，只有大規(guī)模的……
“倭寇！是倭寇的船隊！！”老兵嘶聲低吼，一把推開還有些發(fā)懵的年輕兵士，“快！發(fā)紅色信號！快！！”
按照王大人和廖將軍改制后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預(yù)案，遭遇大隊、無法判明具體數(shù)量但絕對構(gòu)成嚴重威脅的敵船時，發(fā)射紅色煙花，代表最高級別預(yù)警——滅頂之災(zā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