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jìn)入關(guān)中之速，是超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攤開地圖，此時的陳從進(jìn)，真的已經(jīng)全據(jù)河北道，河南道，河?xùn)|道，乃至關(guān)中，這股聲勢，便觀天下，無人能敵。
在皇帝回到長安后，在陳從進(jìn)的授意下，朝廷一日下發(fā)詔書六十余道，皆是送往鄜，坊，延，丹，慶，邠諸州，甚至連涇原，鳳翔皆有旨意送達(dá)。
陳從進(jìn)在旨意中，還在哄騙李克用，說讓李克用回到長安，共同理政，如此一來，天下太平，罷兵止戈。
而要說全是假的，那倒也不是，如果李克用真過來了，那陳從進(jìn)敢對天發(fā)誓，一定在洛陽，修個大宅子，讓他好生頤養(yǎng)天年，讓他看看自已，是如何一統(tǒng)天下的。
………………
夏州。
朔風(fēng)卷著沙礫，呼嘯著掠過夏州蒼涼的土地，那股寒意，仿佛能穿透城墻，滲入人的骨髓里。
但天氣再冷，也冷不過人心。
節(jié)度使府的大堂之內(nèi)，李思恭蜷縮在一張鋪著厚重毛皮的大椅上，膝上蓋著一張厚實(shí)的錦被。
他的孫子李彝昌站在一旁，而李思恭看著年幼的孫子，心中頓感悲涼，自已寄予厚望的李仁祐，卻先一步自已離去。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無論是什么時代，什么民族，那皆是一場人倫悲劇。
這時，一名信使匆匆入內(nèi)。
“啟稟郡王，關(guān)中來的急報?！?/p>
“拿過來吧。”
李思恭拍了拍李彝昌的手，示意他去拿。
“阿翁?！?/p>
“你念吧?！?/p>
“十月二十七日，武清郡王渡過蒲津橋，攻入關(guān)中，十一月初五，武清郡王離開馮翊。
初七，入華陰，初八，潼關(guān)守軍降，初九，踏漠軍以輕騎奔襲長安，十二日，武清郡王駐渭南。
十四日，秦王棄長安，脅群臣，天子西巡，十六日，踏漠，驍騎二軍追擊秦王，十八日，幽州軍控制長安，十九日，天子車駕損，踏漠軍騎將劉億，迎奉天子歸?！?/p>
稚嫩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廳中響起。
而李思恭的眼神，卻是越聽越晦暗。
作為西夏的奠基者，李思恭或許知道等自已死后，大唐國力愈衰，天下皆亂，而夏綏地處邊疆，或許有朝一日，自已的后人，也會做出不同于自已的選擇。
可他不一樣，李思恭的一生，都在為大唐東奔西走，即便是有些時候，他并沒有外人想的那般忠順。
只是，他整個一生，都在大唐的旗下，說他對大唐毫無感情，這也是不可能的。
“大唐……大唐啊……”
“阿翁。”
李彝昌輕輕拍打著李思恭的后背，稚嫩的臉龐下，露出了深深的憂慮。
“圣人無恙吧？”
“阿翁，軍報上沒說?！?/p>
“想來是無恙的，就連李克用都沒對天子做什么，陳從進(jìn)就更不會了?！?/p>
大堂之內(nèi)，陷入了寂靜，唯有窗外風(fēng)聲嗚咽，還有李思恭那淺而急促的喘息聲。
大唐的天子，真成了自已臣子的階下之囚。
李思恭緩緩向后靠去，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消息的重量，已經(jīng)壓得他再也睜不開眼。
陳從進(jìn)的勢力太強(qiáng)了，強(qiáng)的已經(jīng)無人能制，如果他想做什么，沒有任何人能阻止，無論是弒君，還是篡位。
這時，又一名親衛(wèi)從門外緩緩走了進(jìn)來。
“啟稟郡王，武清郡王的使者已經(jīng)到了夏州城外十里處。”
“來的真快啊?！崩钏脊Ц锌恼f了一句。
隨后，他讓人把孫子帶下去，并派人去迎接陳從進(jìn)的使者，同時，又急召尚在銀州的李思諫，速速回返夏州。
孫子年幼，他自已的身子骨也不行，天下形勢如此紛亂，恐怕只有弟思諫能穩(wěn)住夏綏這個局面。
次日，李思恭穿戴整齊，并讓大夫給自已開了個猛藥，以支撐自已的精神。
大夫很堅(jiān)決的表示反對，用猛藥傷身，更不用說就眼下李思恭這樣的身子骨，真要用猛藥，怕是挺不過今年冬天。
但李思恭強(qiáng)硬的要求大夫用藥，因?yàn)樗?，明天面見使者的重要性，如果自已一副病危之相，恐怕會令人輕視。
夏州節(jié)度府。
甲士如云，從府門處，一直延伸到會客廳外，這個套路很正常，下馬威嘛，只是這種套路，在面對塞外蕃胡時很有效果，可在面對出使的楊建，那就完全不夠看了。
一般的地方，肯定不用楊建出馬了，可這李思恭那是老牌節(jié)度使了，該有的尊重，那還是要有的。
楊建看著這么多甲士齊聚，他毫無畏懼，或是自大的模樣，他舉止從容，目光沉靜的從甲士中而過。
這是他知道，自已背后所擁有的，是一種無可匹敵的力量，所帶來的安然自若感。
楊建恭敬地行了一禮：“在下楊建，拜見夏國公?！?/p>
“使者請坐吧。”
“圣人可安好？”
“圣人安好?！?/p>
李思恭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道：“武清郡王方入關(guān)中，想來事務(wù)繁雜，不知使者此番前來，可是帶了武清郡王什么旨意？”
“武清郡王，入關(guān)中勤王，破沙陀，護(hù)持圣駕，今已安穩(wěn)京師，并承圣人恩旨，傳詔天下忠臣義士。”
“夏州向來是大唐，也永遠(yuǎn)是天子腳下最忠誠的藩臣。”
李思恭說了句場面話，隨即看向楊建，輕聲道：“武清郡王有什么話，就直說吧，老夫年歲已大，世事都看開了。”
楊建聞言微微一笑，拱手道：“老令公看著精神矍鑠，身子硬朗，一點(diǎn)都不像是年歲已大的模樣?！?/p>
李思恭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等待著。
“……如今長安方定，國家多難，正需重臣護(hù)持大唐之際，夏國公乃國之干城，若能赴長安，共襄盛舉，將來必成佳話?！?/p>
“武清郡王欲安靖天下，此等雄心，令人感佩，我夏州李氏，愿馬首是瞻，聽從朝廷號令?！?/p>
他微微一頓，隨后又道：“只是，夏州地處邊陲，蕃胡諸部多有侵?jǐn)_，這夏綏一道的軍政事宜，還望能一仍其舊，如此，地方安定，人心固安啊?！?/p>
這已是毫不掩飾的條件，名義上歸順，但夏州，還得是他們李家的夏州，而這，與當(dāng)初李克用在長安時，并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