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著翻滾的血水，互相揭短，互相唾罵。
但奇怪的是，兩人誰也沒有真正動手的打算。
罵了幾句，冥河老祖一揮手，血海中升起一座血玉石臺，兩把石椅。
“坐吧。既然來了，就別端著你那妖師的架子了。”
冥河老祖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坐下，變出一壺血腥味極重的烈酒。
鯤鵬也不嫌棄，一撩羽氅，坐在了對面，自斟自飲了一杯。
這兩個人，是洪荒三界里出了名的頂級人精。
也是僅存不多的，沒有依附于后來的天庭，極樂世界，以及圣人道統的遠古散修大能。
不要臉，怕死，跑得快，有自知之明。
如果不是靠著這四大法寶，在這大劫連連的洪荒大地，他們早就死得連渣都不剩了。
冥河有血海不干冥河不死的底牌，鯤鵬有天下極速。
他們太懂茍活的保命之道了。
“老蝙蝠，說句實在話。”
鯤鵬喝干了那杯極端的烈酒，眼神終于從戲謔變得深沉了起來。
“今天天庭這動靜，老夫在北冥的深海里都感覺到了。”
“真武那小子本來已經帶著兵馬打到了積雷山。”
“可就在剛才，那滿腦子只有斬妖除魔的瘋狗，竟然直接扔下大軍，火急火燎地上了天界。”
鯤鵬敲了敲石桌：“老夫正是覺得不對勁，這才順著因果線一路躲避，跑到了你這無人關注的下水道來。”
“你常年守著地府的輪回因果，消息比我靈通。”
“到底怎么回事？誰把天給捅破了？”
冥河老祖翻了個白眼，把手里的骨杯重重一頓。
“別問我。老祖我也一頭霧水。”
冥河老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老祖我也不瞞你。今天天庭和佛門，絕對出了大亂子。”
“我懷疑......”
“通天，真身下來了。”
“什么？！”
鯤鵬夾著酒杯的手猛地一哆嗦，酒水灑了出來。
“他真身出了紫霄宮？！鴻......那位沒管？！”
鯤鵬那張千古不變的死人臉，終于出現了劇烈的驚愕。
“管？管個屁！”冥河老祖冷笑，“要是管了，現在就該是天罰紫雷洗地了。可你看上面，靜悄悄的，簡直跟默認了一樣。”
兩人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駭然。
詭異。
實在是太詭異了。
他們是這三界之中，對于今天這場大戲情報最少的兩個人。
“真是奇了怪了。”
鯤鵬眉頭緊鎖，手指在石桌上飛快地點著。
“這就不是天道量劫的套路啊。”
“封神那會兒，是道祖親自簽押了封神榜，廣而告之，三教共商，大家心里都有個底。那是為了神仙殺劫，天庭缺人。”
“西游那會兒，也是天上地下提前幾百年就通了氣，讓靈山大興，大家配合演一場秀，分一分氣運的蛋糕。”
鯤鵬看著冥河。
“可這一次呢？一點預兆都沒有！”
“上次出現這種不講規矩，突然爆發的鬧劇，還是什么時候？”
冥河老祖想了想。
“楊戩家那個外甥，叫沉香的。”
“那小子為了救他娘，不知天高地厚，拿著把斧頭到處砍人，把天庭攪得雞飛狗跳。”
鯤鵬嗤笑一聲：“拉倒吧。沉香那事兒，看著熱鬧，其實也就是個家庭糾紛。說到底，是玉帝老兒自導自演，借著他這外孫的手去修改新天條，順發敲打敲打天庭那些混吃等死的官僚而已。”
“可今天這事兒。我怎么感覺怎么不對勁呢？”
兩個人精再次沉默了。
血海翻涌，拍打著血玉石臺。
沉默了半晌，冥河老祖眼珠子骨碌轉了兩圈，忽然露出了一個極度陰險的笑容，端起酒杯沖著鯤鵬讓了讓。
“妖師。這亂世出英雄啊。富貴險中求。”
“既然上面亂成了一鍋粥，佛道兩家更是連臉皮都撕破了。你這妖族的大能，難道就不想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上去撈一筆好處？”
“憑你的極速，趁亂搶點法寶，搶點氣運，說不定你妖族復興的契機就在今朝了！”
“去吧，妖師。老祖我在這里給你溫酒，祝你凱旋。”
冥河老祖純純的是在拱火看戲，想拿鯤鵬當個探路石。
他聽到冥河這陰險的挑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免了。”
鯤鵬把酒杯往桌上一扣。
“老夫這把骨頭，還沒活夠呢。”
“老夫現在雖然沒當年威風，但在北冥當個逍遙散仙，也沒人敢惹。”
“去火中取栗？老夫看你是想讓老夫替你擋刀去吧！”
鯤鵬冷笑著反唇相譏：
“倒是你啊，老蝙蝠。”
“你不是有元屠阿鼻兩把先天殺器嗎？你不是自詡殺天殺地殺眾生嗎？上面現在殺氣這么重，不正合你阿修羅道的規矩？”
“你不去給你的阿修羅族搶點修行資源？你沖上去，照著那如來禿驢的后背來一劍，從此你冥河老祖的名頭，可就蓋過三清了！”
“滾你娘的蛋！”
“行了。”
鯤鵬站起身，拍了拍羽氅。
“既然沒人知道那南天門外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那咱們也就別瞎猜了。”
鯤鵬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依然黑壓壓的天際：
“遇到這種事，咱們這種沒后臺的野路子，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
“關好門，堵死窗，把眼睛閉上，把耳朵塞住。”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等他們打完了，死絕了，咱們再出去溜達也不遲。”
冥河老祖深以為然地贊同地點了點頭。
“這話在理。”
“來來來，喝你的酒。”
“老祖我這血海里新抓了幾只不長眼的大妖魂魄，泡的酒正有勁兒。”
“管他上面是佛門普度還是道門除魔。”
冥河老祖一揮手。
“只要因果不落到咱們頭上，老祖我也只當是那是除夕夜放的煙火，看個樂子罷了！”
兩位從太古活到現在的頂級老陰陽人。
舉起由白骨雕琢而成的酒杯。
十分默契地碰了一杯。
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這幽冥最深沉的黑暗里，繼續當著他們那冷眼旁觀的縮頭烏龜。
不去惹事，就不會死。
這是這洪荒三界，唯一的保命鐵律。
但......
二人的眼中，又都是滿滿的不甘。
曾幾何時，二人也都是叱詫一方風云的洪荒大人物，準圣級的大能！
誰能咽下這口氣？
誰愿意當一輩子縮頭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