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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從三人座談，變成夫妻對答。
拜上卿，領(lǐng)相邦，兼國尉的嬴成蟜，已走了有一盞茶的時間。
放置在桌案上的茶湯已經(jīng)有些涼了。
阿房沒要那些宦官，宮女入內(nèi)侍候。
自行為始皇帝撇棄涼茶湯，重續(xù)熱茶湯，面色略有憂愁。
“國尉，相邦兩職集叔叔一人之身，此舉是否太過冒險。陛下當(dāng)初撤銷相邦，立左右兩丞相，是因為相邦職權(quán)太大。今日重立相邦不說，怎么連國尉也一并給了出去。”
始皇帝淺唱茶湯，腦中想著方才嬴成蟜的反常表現(xiàn)，隨口對皇后道:“房兒覺得，成蟜有沒有這個能力。”
“叔叔能力自然是有的。”
阿房自趙國時，便是始皇帝貼身侍女，對始皇帝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
其本就是當(dāng)年一切事宜的參與者，嬴成蟜很是熟悉，知道嬴成蟜處理政務(wù)的本事。
一個未滿十歲就為秦昭襄王批改奏章，被秦昭襄王內(nèi)定為王的人，做個相邦綽綽有余。
又于白日從始皇帝嘴中知道了馬鞍，馬鐙，馬蹄鐵三物，以及屯留之恥和收服李牧的細(xì)節(jié)。
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屈的這個人還是讓秦國鐵蹄不能寸進(jìn)的趙武安君李牧。
前國尉尉繚，秦國軍神王翦。
兩者加在一起收拾不了的李牧被嬴成蟜收服了，這給個國尉，也完全沒問題。
“但軍政大權(quán)都被叔叔抓住，若是叔叔有什么異心的話……”
阿房點到即止。
“朕能信任魏人尉繚，胡人隗狀，秦人王翦。怎就到了親弟，卻信任不得了呢？”
阿房嘆了口氣。
“陛下又在哄騙我。這三人不為嬴氏一族，造反稱王，名不正言不順，宗室不會支持。叔叔可是嬴氏一族子弟，就是推翻陛下統(tǒng)治，宗室也不會插手。”
“叔叔可以相邦之職拉攏朝中大臣，可以國尉之職接見軍中武將。長此以往，就算叔叔無心造反，也會被下面人裹挾不得不造反。”
“蒙驁今日能為叔叔披甲執(zhí)劍，明日就能調(diào)動兵馬。”
始皇帝耐心聽完，笑道:“這便是你中途變卦，不依先前所言，順著成蟜言語要釋放阿母的原因乎？”
“有太后牽制，要好上一些。”
“阿母當(dāng)年可是差點殺了你。”
“太后無論如何對我，終歸是心向陛下。”
始皇帝攬阿房入懷，擁著佳人，深深吸了口氣，臉上露出滿足笑容。
“朕的房兒只有一點不好。”
阿房埋在始皇帝懷中的俏臉，露出一絲哀愁，環(huán)抱著始皇帝的雙臂更用力了些，似乎是怕失去始皇帝。
她輕聲呢喃:“不能為陛下生個公子。”
當(dāng)年始皇帝執(zhí)意立她為后。
趙姬，呂不韋，這兩個敵對的人在這件事上卻達(dá)成一致，堅決反對。
阿房出身卑賤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就是阿房沒有生育能力。
嬪妃可以無所出，但一國之后不能。
趙姬要始皇帝立阿房為妃，始皇帝執(zhí)意立后，趙姬為此差點殺了阿房。
“亂說甚。”
佯怒瞪了一眼阿房。
“是不夠信任朕。”
始皇帝下巴擱放在阿房肩膀，在阿房耳邊道:“今年是始皇帝元年，不是秦王政元年。”
……
嬴成蟜自章臺宮出來，便滿腦子嗡嗡作響。
一進(jìn)一出，他就從一個秦國閑散長安君，變成了手握秦國軍政大權(quán)的相邦，國尉。
這種晉升速度，在秦國也是絕無僅有。
就是當(dāng)年推動變法，為秦孝公代言人的商鞅，也沒有如此殊榮。
這份殊榮不管放在哪個秦臣身上，都是足以大擺宴席，宴請三天的大喜事。
但放在嬴成蟜身上，嬴成蟜卻想大哭三天三夜。
還好還好，起碼把趙香爐放出來了。
讓趙香爐知道皇兄這么安排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有趙香爐作妖，我這個班肯定上不長。
趙香爐，快點派下一波刺客殺我吧。
或者動用你的勢力，你從雍地帶回來的人也挺多的啊。
嬴成蟜一邊走，腦子里一邊胡思亂想。
其身后跟著蓋聶，但嬴成蟜不想搭理。
誰會愿意搭理一個三番五次給自己添堵的人呢？
白日的咸陽宮沒有黑夜那么滲人。
衣甲鮮亮的郎官，和相貌可人的侍女，看上去還都是蠻養(yǎng)眼的。
不需要對答那么多的口令，在蜿蜒長廊中穿行，賞一池綠水萬鯉游。
如果不在意郎官手中那森寒的青銅長戈，這其實還是一件蠻愜意的事。
“陛下昨夜親斬太后身邊侍女，未留一個活口。”
蓋聶跟著嬴成蟜行到一個八角廊亭，輕聲言說，似是自言自語。
嬴成蟜腳步一頓，轉(zhuǎn)身怒容滿面，大聲喝道:“他有病吧！那里面還有我的人！他斬我的人作甚？你倒是攔著點啊！”
站在八角廊亭值守的郎官目不斜視。
如果讓這個郎官知道，嬴成蟜口中的他是指的始皇帝，此刻肯定就不能站得這么安穩(wěn)了。
“想攔，沒攔住。”
“滾犢子，你能打他十個！”
“聶能打十個陛下，不能打十個章邯。”
章邯。
嬴成蟜瞥了一眼蓋聶，坐在廊亭內(nèi)的石凳上，道:“把昨夜之事說與我聽，你去把章邯給我叫來。”
后面這半句話，嬴成蟜是指著廊亭內(nèi)，雙腿打哆嗦，手心出汗讓長戈汗?jié)n漬的值守郎官說的。
郎官目視蓋聶。
嬴成蟜在明面上，沒有權(quán)力指揮郎官，郎官不受嬴成蟜指令調(diào)遣。
但蓋聶不同，蓋聶沒成行璽符令事之前，除了暗地里的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身份，明面上還掛了一個宮中行走的官職。
這個官職顧名思義，就是能在咸陽宮隨意行走，可以隨意遣調(diào)三名以下郎官。
面癱點點頭。
“唯。”
郎官這才低頭領(lǐng)命，轉(zhuǎn)身去找章邯。
一路上，這個郎官一直很是糾結(jié)。
我到底要不要把長安君，蓋先生編排陛下之事告訴陛下……
蓋聶站在嬴成蟜旁邊，以不含半分感情的論調(diào)，將昨晚在甘泉宮發(fā)生的事盡數(shù)復(fù)述了一遍。
嬴成蟜越聽，臉色就越是難看。
他這時候才知道，趙姬已經(jīng)是光桿司令，手下沒有人了。
一個沒有可用之人的趙姬，哪里還能對他造成什么限制。
始皇帝就算不將趙姬軟禁在咸陽宮，趙姬在明面上也失去了阻礙他的能力。
在朝堂上，始皇帝對趙姬的態(tài)度已經(jīng)很明顯，你說的不算。
在私下里，沒有人手的趙姬不能再對嬴成蟜行刺殺之事。
趙姬現(xiàn)在能做的可能就是跑到長安君府去大鬧一場，但那都用不到嬴成蟜出面，韓太后韓姬就能懟走趙姬。
趙姬，已經(jīng)不能再作為嬴成蟜上不了班的借口。
“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訴我。”
蓋聶下午去過長安君府，如果想告訴嬴成蟜，當(dāng)時就能告訴。
但蓋聶當(dāng)時沒說，一直拖到嬴成蟜從章臺宮出來才告訴嬴成蟜。
嬴成蟜瞇起雙眼，盯著蓋聶看了又看。
“蓋聶，你變了。以前的你絕對不會對我隱瞞這種信息，你想做什么。”
“昨日之事，讓聶覺得，公子所言才是對的。王位要公子來坐，天下或許會變得更好。”
“我坐個屁，你也和酒鬼，結(jié)巴他們一起犯病是不是？你趁早給我打消這個心思！”
嬴成蟜氣夠嗆，他是真沒想到蓋聶現(xiàn)在也想讓他當(dāng)皇帝。
在他眾多門客當(dāng)中，蓋聶是很特殊的一個存在，蓋聶不想讓嬴成蟜為王。
愛游歷的蓋聶走過許多地方，看見過易子而食，瘟疫橫行。
血入江河十里赤紅，盛夏戰(zhàn)場寒意森森。
蓋聶在江湖中被冠以劍圣之名，但蓋聶本人，極其討厭爭戰(zhàn)。
因為見識過人間慘狀，所以才更珍惜來之不易的太平。
所以蓋聶自長安君府入了咸陽宮，成為了始皇帝身邊的一道屏障。
趙人蓋聶，放棄了國仇，一直盡心盡力地保護滅了趙國的始皇帝。
除了始皇帝，蓋聶不認(rèn)為有誰能夠讓這個天下太平下來，哪怕是表面太平。
嬴成蟜，也不行。
“公子一直看重太子扶蘇，聶先前不以為意，不解什么叫做仁。昨夜之事，讓聶稍微明白了一些。公子既有能力，便多做一些事罷。”
“我做的還不夠多？我給墨家，公輸家提供思路，改進(jìn)武器，農(nóng)具。我給農(nóng)家提供思路，以糞澆灌莊稼地，雜交優(yōu)良作物，提升糧食產(chǎn)量。我讓呂叔去韓國，收韓地……”
“公子。”
蓋聶打斷嬴成蟜滔滔不絕言語，正視著嬴成蟜，一臉面癱。
“你本人在做什么呢。逛樓臺，釀酒，做美食，睡大覺，寫小說……”
“怎么？”
嬴成蟜一臉冷笑，也打斷了蓋聶言語。
“我就非得事事親為，在你眼中才算是做事？上位者勞人，中位者勞神，下位者勞力。這個道理都不懂乎？”
“言語爭辯，我不是公子對手。聶只知道陛下每日批閱奏章至少一石，睡不足三個時辰。公子，別再找理由開脫了，你就是貪圖享樂。”
劍心通明的人就是不好騙。
嬴成蟜翻個白眼，道:“就算我天天和皇兄似的，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雞早，這個世界變化進(jìn)程也快不了多少。
“這就和你練劍一樣，練五個時辰的劍，你提升飛快。第六個時辰，你累的手臂都抬不起來，姿勢都站不穩(wěn)。再強行練劍，也起不到甚效果。”
“我把事情都分發(fā)下去，專業(yè)的事教給專業(yè)的人來做，這就是五個時辰。你非要我再去做些什么，這就是第六個時辰。”
蓋聶手扶寶劍。
也不知道怎么反駁嬴成蟜，因為嬴成蟜說的很有道理，但他就是覺得哪里不對。
想著坐在王位上，每日忙忙碌碌的嬴政，再對比每日無所事事的嬴成蟜，蓋聶道:“公子與陛下之差別，在于不為王也。公子若為王，練劍就可由五個時辰變成八個時辰，十個時辰。”
十個時辰，你怎么不去死啊！
嬴成蟜呸了一聲，道:“你做個人罷，你比996都牛皮，資本家見你都得叫大哥。”
兩人說著話。
穿著黑色甲胄，上有兩只骷髏的章邯隨著先前離去的郎官，到了。
“拜見長安君。”
章邯低首俯首，不等嬴成蟜回話，就收手直立。
嬴成蟜上上下下打量章邯甲胄，眼中很是滿意。
“看來章郎中令很喜歡這套甲胄。”
這套甲胄是嬴成蟜送給章邯的，是嬴成蟜按照記憶中《秦時明月》動漫中章邯所穿甲胄復(fù)刻出來的。
本來他還想訓(xùn)練一批人給章邯做影密衛(wèi)，被始皇帝以和暗衛(wèi)職責(zé)一致給拒絕了。
“只恨未有影密衛(wèi)伴身。”
章邯道。
一句話說的嬴成蟜眉開眼笑，指著章邯沖蓋聶道:“學(xué)學(xué)學(xué)學(xué)，什么叫說話的藝術(shù)，章郎中令比你強多了。”
舔狗。
蓋聶心想，不理不睬。
笑了一會，嬴成蟜拍著身邊石凳對章邯道:“來，坐下說。”
章邯拱手稱謝，坐在嬴成蟜身邊。
“章郎中令，你能坐下，蓋聶不能坐下，你可知為何啊？”
因為這廝不會說話。
章邯心念，口上卻說:“章邯不知。”
“那你知不知道，這么大的藥味是哪來的？”
雖然嬴成蟜臉上的笑容一直沒變，但章邯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危險信號。
“是從蓋先生身上散發(fā)。”
昨夜蓋聶被杖責(zé)二十，沒有一絲折扣，打的血肉模糊。
藥味來源，就是敷在蓋聶臀部上的藥物。
章邯知道，嬴成蟜是告訴他，蓋聶不能坐下，是受了二十杖責(zé)。
“蓋聶被打，你沒有被打。蓋聶無法坐下，你卻能坐下。本君覺得，這很不公平。本君想打你二十杖責(zé)，你意下如何？”
“不必。”
章邯還沒言語，蓋聶先行說話。
嬴成蟜凌空虛指點著章邯，沖蓋聶笑道:“本君在問章郎中令。”
蓋聶沉默不語。
章邯沉默不語。
依然糾結(jié)要不要告訴始皇帝，嬴成蟜和蓋聶編排始皇帝的值守郎官額頭沁出冷汗，沒心思再胡思亂想。
他現(xiàn)在想逃離這座廊亭，換到別處值守。
郎中令章邯，是郎官的最高上司，在郎官們心中地位極高。
位居九卿的章邯，被嬴成蟜問能不能杖責(zé)二十，沒有出言反對，而是沉默不語。
這幅場景，讓值守郎官嚇住了。
郎中令大人，怎么好像很懼怕長安君……
沉默數(shù)息，章邯低著頭，嗓音沉重地道:“蓋先生是不敬陛下被杖責(zé)二十，不知章邯受這二十杖責(zé)，其名為何。”
“莫須有。”
嬴成蟜淡淡地道，看向站著大氣不敢出的值守郎官。
“你來執(zhí)行，也不用去找廷杖了，就用戈好了。”
青銅長戈一大半尾部都是棍狀，當(dāng)做廷杖來用也沒什么不可以。
值守郎官一哆嗦，看著章邯，不敢言語。
莫須有，莫須有。
連編個名字都懶得編乎？
章邯自嘲一笑，伸手解開甲胄。
沉重甲胄被他隨手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埃。
郎中令自行趴在嬴成蟜面前石桌上，猛然一聲厲喝:“來！”
值守郎官一咬牙，橫握青銅長戈。
站在章邯身后，以尾部青銅棍柱擊打章邯屁股。
啪～
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廊亭中回蕩一圈，飄出廊亭，在方圓數(shù)十米范圍內(nèi)游逛。
在這個距離內(nèi)，有著十余名郎官。
聽到聲音，紛紛在腦海思索。
誰被杖責(z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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