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半日。
剛剛撈完淤泥，還未來得及休息的姜如初，就和流民中的一些年輕女子以及婦人，就被兩名衙役安排著，即將出海去捕魚。
待遠遠的看到陳列在海邊的幾條小破筏時，本以早有心里準備的姜如初，還是下意識呆愣原地，忍不住皺眉。
洪災之后，漁業遭受重創，漁民的漁船大多都被沖毀，正是修補重建的時候，但少數實力雄厚的漁村中，依然還有保存完好的漁船。
就比如看管押送她們的這兩個衙役背后的莊家村.......姜如初本還天真以為，這些人要讓她們下海，自然會備好漁船。
然而此刻出現在她眼前的，就只有這么幾條小破筏，看著就只是用茅草和竹篾編制的簡易浮筏，便讓她們出海？
怕是一個大浪打過來，這破筏就散架了。
姜如初往旁一看，周圍今日要一同出海的這些女子，個個都是神情麻木，臉上沒有一絲驚訝意外，仿佛早有預料。
這些女子并非全都是漁女，但此時此刻，不管是會不會打漁的，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女娃，皆畏畏縮縮的站成一排。
那日夜里縮在角落里，用碎陶片自已給自已清理傷口的那位婦人也在此處，她還活著，但臉色蒼白，一瞧就知道傷還沒好。
姜如初掃眼一看，眉頭不由蹙得更緊。
身后的蔣懷民同樣一臉怪異，問出了她的疑惑：“怎么全是女子，還都是老弱病殘，竟然就我一個年輕男子.......”
的確如此，一眼瞧過去幾乎都是女子，并且多數還是老人與病殘，此刻眾人皆站在海邊，后方是正在退潮的海面。
前方的兩名衙役開始訓話：“你們都聽好了，今天每人都必須撈到一只紅膏鱘，這可是欽差大人的命令......”
“要是抓不到，拿你們問罪！”
“不止今日，從今天開始，每一天這個時候你們都要出海，每天必須一只紅膏鱘，提前抓到的，就可以提前上岸。”
海邊的眾人聞言紛紛緊張起來，難道這衙役的意思是，沒有抓到的，就不能上岸......
遠處的山坡上，圍著一群遠遠觀看的流民，他們都是不必出海的人，干完了一天活，聽聞有人要在這個時候出海，都來偷瞧。
阿蠻也在其中，遠遠的看著，看到人群中的姜如初二人，神情中的擔憂十分明顯......
眾所周知，現下近海泥沙、雜物堆積，海水渾濁不堪，海中的魚類大部分死亡，這個時候出海根本打不到魚，還有可能被雜物纏住。
不然遠近的漁民，又豈會紛紛停漁。
阿蠻擔憂的直搓手，焦急的神色之下是難以言說的猶豫之色，要是他們死了怎么辦......
此刻，下方即將出海的女子們一片死寂。
前方的莊溫和莊喜毫不意外的看到眾人臉上的擔憂和驚恐之色，無聲的互相對視一眼。
莊喜朗聲宣布道：
“當然，若是有能一日抓到兩只紅膏鱘的人，第二日就不必再出海，只要能保證一日一只，回來，就有米粥喝！”
聽到第二日不必出海，以及還有米粥喝，前方的女子們，卻沒有一個是高興得起來的。
浮現在眾人臉上的，是一片絕望。
姜如初也忍不住皺眉，這紅膏鱘她下午詢問過阿蠻，紅膏鱘并不是一種海蟹品類，而是對鋸緣青蟹的膏滿狀態母蟹的稱呼。
紅膏鱘之所以珍貴，是因為要抓這種膏滿狀態的母蟹，是要挑季節的，海邊有一句關于這紅膏鱘的話：八月膏未滿，十月肉漸空。
眼下已經是十二月，普通的青蟹倒是不難找，但這膏滿狀態的母蟹，談何容易？
別說一天兩只，就是好幾天都未必能抓到一只，前方這個衙役說的什么一天兩只第二日就不必出海的話，根本就是一個空頭獎勵。
姜如初扭頭將沉默的眾女子臉上的絕望與憤怒盡收眼底，很顯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臉上都是對不得不出海的絕望。
而她們的憤怒，又會對準誰呢？
她不由皺眉收回目光，面無表情的看向前方這兩個衙役，自然是他們口中的——“日日要吃紅膏鱘”的自已。
蔣懷民大概也咂摸出來了，湊過來低聲道：“表姐，看來他們是想要利用民怨......”
以女御史的名義壓榨百姓，引得百姓怨聲載道，以此敗壞她的聲名，最后民怨沸騰，所到之處都是唾罵，她自然不得不知難而退。
姜如初輕聲道：“真是好手段。”
是誰的手筆，或者是哪些人的手筆，真的好難猜啊......可惜他們再如何手段高明，大概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她會在這里。
此刻前方的衙役已經訓完話，便抓緊時間催促眾人出海：“趕緊的，兩到三人一隊，找好你們的幫手，挑一艘船，立即出發！”
正這時，后方的山坡上響起一道焦急的聲音：“我也去，大人，我也想出海！”
下方眾人紛紛聞聲看去，姜如初和蔣懷民正要去挑船，聞聲都回頭看去，看到跑下來的是阿蠻的時候，二人都是一臉意外。
阿蠻壯著膽子從山坡上跑了下來，朗聲焦急喊道：“二位大人，讓我也去吧。”竟是主動想要跟著他們一起出海。
跑到近前，他臉上方才的猶豫之色，早已消失不見，而是換成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阿蠻已經想得很明白，萬一這二人回不來，他豈不是空歡喜一場，他相信自已的直覺，這姐弟一定是他轉運的契機。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這二人有事.......
莊溫和莊喜聞言，扭頭稀奇的上下打量他一遍，回頭互相莫名的對視一眼，這年頭竟還有上趕著要吃苦的。
“行啊，你上趕著要多做一份工，咱們有什么不樂意的，行，你也跟著一起去。”
莊溫納罕一笑，揮了揮手就隨口答應。
阿蠻頓時連連點頭：“我去我去。”
說罷，在周圍眾人看傻子的目光中，他抬腳就往一旁意外的二人跑去，顯然目標明確。
“……我跟你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