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
后面的事便不受趙福生控制了。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混亂，仿佛前世、今生的邊界被擦去。
她年少喪父，母親帶著她改嫁別人，生下弟弟不久死去，她收到惡耗，趕不及回家見母親最后一面，從此成為她的心結。
少女時期的不幸沒有打垮她。
一路成長的坎坷反倒磨煉了她的心境。
一幕幕畫面如走馬燈，從她腦海里掠過，她的面容，不，到了后來，那些面容熟悉又陌生——她知道這是自己，可片刻之間又心生恍惚：這是誰呢？
意識在這混亂之間沉浮，接著她成年長大，因意外爆炸而死，死后進入輪回之境，孟婆等在輪回黃泉的河畔，端著一碗湯看她。
“大人，該喝孟婆湯了。”
她溫柔的道。
趙福生毫不猶豫將‘孟婆湯’一飲而盡，隨后進入六道輪回之人間道，投胎至九門村趙大有家里。
趙家家境貧寒，她被二范買入鎮魔司，因厲鬼而死。
死后再度回到黃泉河畔，孟婆端著湯守在原處。
……
現實與紀境交相織，形成真真假假的虛妄。
趙福生被困在其中。
所有她曾辦過的鬼案、聽過的鬼案傳聞，她俱都成為了當事人。
死亡、輪回、重生，她經歷了數個反復。
以趙福生本體為中心，她每輪回一次，便有一道虛影從她本體走出。
這些走出的幻影與她本體之間有一條血線相扯。
一個幻影、兩個幻影、三個幻影——及至無數的，她一時之間無數清數的幻影。
初時趙福生還說得出名字：趙福生、柳春泉、莊老七、喬越生……
到了后來，便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每個人都像是她，不同的面容與她血線相系，面容相對，每個人都自覺得是‘我’。
‘我’是誰？我在哪里？我為什么會在此處？
她心生恍惚。
輪回血池頃刻發怒，每個‘我’被映入血鏡之中。
每張僵冷、慘白的面孔相對。
孟婆湯在消化著每個執念，恨、怨、煞等情緒從她心中一一掠過。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記不起前塵舊事，可她記得，自己好像有一個封神榜。
這樣一想，好似肩膀上瞬間扛上了沉重之物，趙福生情不自禁的低頭，一卷鬼榜出現在她掌中。
鬼榜上記錄了鬼神名錄。
門神夫婦、日夜游神、黃泉路引……
趙福生茫然的眼神逐漸堅定了。
她記不清自己是誰不要緊，找不到前進、后退的路也并不慌，她還有辦法，她記得自己厲鬼使用法則。
門神可守大門，守千家萬戶，令百姓緊閉門戶，不守鬼神侵擾；
夜游神能在一夜之間游走天下，不受時間拘束。
日游神讓厲鬼尋覓過去……
“尋覓腳印？！”
趙福生眼睛一亮，她想到辦法了。
她記不得自己是誰不要緊，但厲鬼的法則最是公平，鬼物會帶她尋找過去，找出真我。
這樣一想，她立即將手中封神也榜一托。
“日游神何在！”
她神情嚴肅，心念疾轉間，伴隨著她的號令，日游神的鬼神令牌緩緩浮現。
朱光嶺的鬼影浮現在她面前，受她掌控。
這張面容似曾相識，甚至像是從她本體走出的幻影之中的一個。
趙福生的意識又開始混淆。
她強迫自己不要多想，接著日游神的法則啟動。
鬼神將她標記，她開始尋找自己曾經走過的‘腳印’，溯源過往。
她率先走過的是武清郡，辨識出一個個死亡的‘自己’：游洪、苗有功、伍次平……
回溯腳印的剎那，趙福生的記憶找回了一部分：這些人并非自己，他們是屬于帝京鎮魔司人，伍次平是幾十年前隸州鎮魔司大將，其余諸人則是此次死于武清郡中的人。
她繼續往前，加快了腳步。
腳印回到帝京，回到五十多年前，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再度被她排除：胡大嬸夫婦、謝景升父親，還有死于十七層地獄內的那些曾經見過的厲鬼幻象。
……
時光依次逆轉，她辨認出朱光嶺身份，她解決了上陽郡鬼禍。
她從上陽郡退回昌平郡，丁大同等人身份想起來了，陳多子也是在此行隨同加入。
接著是十里坡鬼案，喬越生一案死傷者眾多，是她經歷案子中死亡人數最多的，這些面容一一被排除。
她回到蒯良村，憶起這里曾發生的一切，她與蒯家幾個兒媳夜談，問出莊四娘子生平。
她憶起莊老七與茍老四打鬧，繼而被她識別出鬼案。
萬安縣鬼陵爆發，她前往寶知縣。
要飯胡同內她第一次與鬼正面相斗，她火燒紙人張，接著她退回萬安縣鎮魔司，躺回門板之上，意識回到自己曾經居住的屋子，爆炸聲響起。
……
本體之中，趙福生睜開了雙目。
她想起來了。
“原來這就是尋找真我。”
封神榜的提示在她識海內響起：恭喜宿主以法則回魂，尋溯腳印，收取生平記憶。
恭喜宿主感受輪回。
我不入輪回，誰入輪回？
唯有親自體驗法則、感受法則，方能徹底了解法則、使用法則。
宿主喝孟婆湯入輪回，以日游神尋回本我。
你喝下了孟婆湯，孟婆甘愿長駐于你建立的鬼神祠中。
人生自古兩難全。
孟婆生前曾有兩大遺憾：一恨女兒慘死，自己鞭長莫及；二恨自己無法長伴宿主左右。
她在生之時無法彌補遺憾，死前立下宏愿：死后以厲鬼之軀，永生相伴地獄，陪在宿主身側。
她愿為你的鬼先鋒，愿為你攔盡天下鬼物。
厲鬼進入地獄，先喝孟婆湯，打破執念，進入輪回。
恭喜宿主建立屬于自身秩序法則，此乃不世之功德。
地獄六道輪回法則成立，孟婆歸屬地獄鬼神。
是否為孟婆建立鬼神龕，令她鎮守輪回河？
……
尋回記憶的剎那，趙福生與封神榜之間的聯系則更加緊密了。
她對于地獄的掌控更加牢固，她能感應得到，自己對鬼神的敕使幾乎可以達到心隨意動。
她的意識這一刻能感應地獄的每一處，尋找厲鬼如臂指使。
孟婆、張傳世的存在緊緊依附于地獄——不，事實上是存在于她神魂中，與她永不分別。
她聽著封神榜的提示，想起孟婆臨終之前的眼神，緩緩垂下了雙眸。
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含在她眼中，將她的痛苦、思念與所有情感盡數封存于其中。
是！
趙福生心道：為孟婆建立鬼神龕，讓她永遠鎮守輪回河。
她生前曾漂泊無依，四海為家，如今終于可以長歇一處，不再奔波。
趙福生意念一動，封神榜提示：消耗50萬功德值，建立地獄鬼神龕，孟婆入駐。
恭喜宿主建立法則秩序，并擁有第一名地獄駐使鬼神，獎勵功德值100萬。
……
孟婆厲鬼復蘇，本該是災劫現世，宿主臨危不亂，危急時刻穩住局面。
飲下孟婆湯，打亂生平過往，以鬼法則尋回自身意識，得到孟婆法則認可。
宿主避免了鬼神亂世，有勇有謀有大愛，獎勵功德值30萬。
沈藝殊厲鬼現身，血色家書禍害無窮。
宿主在武清郡以孟婆湯鎮壓紅鞋信使一案，獎勵功德20萬。
……
地獄空蕩蕩，惡鬼在人間。
提醒宿主，敕封大鬼為神，送百鬼入輪回。
請宿主盡早完善秩序、完善法則，人有世間法律，鬼亦應有法則約束。
人有人道，鬼有去處。
恭喜宿主，找到了消彌厲鬼怨煞氣的輪回法則。
……
許久之后，趙福生識海內的提示音終于消失。
她識海內的功德值加上先前開啟六道輪回的獎勵，一共已經擁有兩百萬之多。
如今她可以再度開啟兩層地獄，將地獄擴展至十五層。
如此一來，應該可以將武清郡鬼樹納入其中。
但在此之前，她要將紙人張這禍害鏟除。
趙福生眼里的溫柔之意逐漸褪去，繼而化為堅毅、銳利之色。
她倏地睜開雙目。
……
“大人！”
“大人！”
范氏兄弟、武少春及陳多子等人發出驚呼。
蒯滿周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她身后，小丫頭雙腮咬緊，見到她睜開眼睛時，流露出一絲不為人知的緊張之意。
“福——”
她吃力的張口，伸手拽住了趙福生的衣角。
下一刻，趙福生拉住了小孩的手，她的手心帶著溫暖的溫度，小丫頭緊繃的神經立馬一松，緊抿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福生。”
趙福生道：
“放心，我沒事。”
她話音一落，接著神色冷厲：
“紙人張，你還不現身嗎！”
喊聲一落的剎那，趙福生召喚封神榜：
“日游神聽召！”
朱光嶺現世。
頃刻之間，細雨飄飄。
“嘿嘿嘿。”
鬼樹樹梢搖晃，無數鬼倀輕輕碰撞，發出一種詭異、森然的聲響，如同有人不懷好意的陰笑。
趙福生眼中露出冷意，她聽得出來，這是紙人張在嘲諷。
紙人張曾隱匿上陽郡，他知道朱光嶺的存在，也猜到趙福生馭使了非凡法則——這法則收住了朱光嶺，他對許多事情是有一定了解的，同時自恃自身力量，并不將朱光嶺看在眼中。
可是今非昔比。
趙福生從過去、未來，經歷喝下孟婆湯度輪回，從千萬幻境之中利用朱光嶺回魂法則尋找到真我本相，這一過程除了她自身受益無窮，對朱光嶺的法則也有一定的加成作用。
二者相輔相成。
此時日游神一現，陰雨蒙蒙，地面突然出現了無數的腳印。
腳印一現，隨即收緊，鬼域內晃蕩的樹梢立時停止了擺動，笑聲僵住，當即風聲、擺動聲、笑聲立時消失了。
但趙福生卻露出笑容。
“亡者拾足，七日回魂，臧雄武，即刻現身！”
趙福生厲聲大喝。
她喝完的瞬間，朱光嶺法則啟動。
地面的腳印越來越深，每個腳印之上出現了一團灰蒙蒙的薄霧。
趙福生的手段不僅止如此。
她喝了孟婆湯，與封神榜、地獄鬼神龕之間的聯系加深了。
說話的同時，她召喚出孟婆。
地獄的陰影覆蓋開，伴隨著孟婆一出現，血月開始升空。
與孟婆相生相伴的沈藝殊也同時出現。
厲鬼圍繞著孟婆湯而走。
血月在鬼的頭頂上方，紅色月光照耀大地，所有一切魑魅魍魎在血月之下現出原形。
孟婆死前心愿：找出紙人張。
月光照射下，那些被日游神套住的腳印迅速幻化成人形。
這些人形面容不一，身材高矮不同，但在趙福生敕令之下，這些陰魂受到朱光嶺法則強拘，情不自禁的搖擺著身體緩緩往一處合攏。
眨眼功夫，眾陰魂合聚，形成一個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形怪物’。
之所以說它非人，是因為它通身像是人皮所裁制的假人，臉部像是由多層細膩人皮重疊，五官模糊不清。
但朱光嶺的法則是回魂重溯，尋找生平。
那人皮被法則層層‘剝’下，最終露出本源真我。
一個身穿寬袖黑袍，須發皆白，面容陰鷙的老頭兒出現在眾人面前。
下一刻，他的面容再度被剝。
厲鬼法則無情的將紙人張最后一層偽裝撕去，露出臧雄武真容。
他仍身穿黑袍，脖頸上卻長了兩個頭顱。
其中這兩個腦袋都被切開，拼組的痕跡無法被抹除。
殷紅的血線將兩個腦袋粘住，鬼氣映照下，真正的臧雄武現世。
“……”
“……”
雙方俱都靜默了片刻。
半晌后，臧雄武伸手按住了兩個腦袋。
兩顆人頭露出痛苦、怨毒的神情，接著被強行拼合為一個。
紙人張面不改色的掏出一張人臉頭皮，如戴頭套一般，戴在了自己變形的人頭上。
人皮一套上發去，又化為一個陌生的衰老面容。
“物是人非。”
趙福生看到紙人張的臉，面不改色道：
“你做了這么多事，丟了兒子，自己的臉也丟了。”
紙人張表情僵硬，須臾之間，他動了動嘴角、鼻子，仿佛在適應這個面容，好一會兒后，他這才道：
“沒想到這不中用的朱光嶺，死了落到你手中，倒成了些氣候。”
他隱匿之法天下無雙，竟然會被朱光嶺的回魂法則逼出身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