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伍次平說完這話，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地面噴涌的血泉，眼里閃過復雜的神色。
萬安縣眾人不發一語，帝京鎮魔司則是人心浮動。
丁大同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兩下，不由自主的咬住了嘴唇。
早前趙福生提及武清郡的‘輪回’是一場騙局，令得丁大同心生畏怯，可此時見到血泉出現，死尸落入泉水之中一滾便隨即復蘇，又心生意動。
“如果輪回是進血池洗沐，那么——”
他喃喃自語，話音落入其他人耳朵里，不少人眼睛一亮。
孟婆皺起了眉頭，喝了一聲：
“小丁，你不要發瘋。”
丁大同被她一喝斥，立即清醒。
他退后了一步，不敢再說話。
……
而此時另一端，趙福生與陰差馬面站在血池的一側，被萬千血觸手包圍住。
‘咕嚕、咕嚕。’
血光涌動，地面爆開的血泉從原本的水桶大小開始瘋狂擴散，血泡翻滾，血柱沖天而起，無數血光四濺，頃刻間形成一棵以血池為根基的巨大‘血樹’。
血樹一旦成形，恐怖的樹冠隨即將趙福生籠罩在血光之下。
樹枝迅速開花結果，所開之處，一個個厲鬼復蘇。
每個被垂吊的鬼物頭頂可見一個蒂結，與血樹相連，接著一個厲鬼‘瓜熟蒂落’。
落地的瞬間，鬼差馬面轉頭。
鬼神的震懾法則啟動。
剛落地的厲鬼隨即受到鬼差震懾，隨即站在了原處。
接著樹上其他的厲鬼紛紛睜開了眼睛，鬼差一一轉頭。
它目光所及處，厲鬼喪失行動，僵在原處。
可隨著鬼池的擴散，力量與鬼差相抵消，再加上復蘇的厲鬼數量增加，這使得鬼差的震懾開始減弱。
不再受它目光所望的地方，鬼群復活。
鬼差動了。
它邁步向前，走入鬼群中——這是屬于它生前的執念：震懾百鬼，揖拿鬼物。
馬面所到處，無數的厲鬼脖頸出現了青黑的手指頭印，接著鬼差的雙手揮舞。
鬼差的雙臂在半空中留下殘影，像是動作格外的慢，鬼掌掐握的動作定格，鬼差的手握緊的瞬間，無數從鬼樹瓜熟蒂落的厲鬼腦袋被捏碎，化為血滴涌入血泉之中。
馬面肅然的鬼影走入鬼群——此時厲鬼越多，越方便馬面行動。
這是趙福生第一次肆無忌憚使用鬼差的力量。
以往她身邊有萬安縣的人在，擔憂鬼差誤傷眾人，對鬼差的力量不敢放縱使用。
此時圍繞在她身邊的全是鬼群，她見鬼差一走入鬼海之中，隨即手腕一轉，二郎真神的力量立即借助。
鬼鞭被她握在手中，前方鬼差如入無鬼之境，所到之處鬼群脖頸被捏斷，僅剩鬼軀立在原處；
后頭趙福生手揮鬼鞭，二郎真神的鬼鞭所及之處，無頭厲鬼的身軀被抽得粉碎，化為大潑血污飛灑向半空。
鬼軀化為殘尸碎骸，被血池包裹。
血池涌動，新一次的輪回再度復蘇。
……
四周鬼氣森然，血光將陰宅映得通紅。
趙福生看向重新成形的鬼樹，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一次重新成長的血樹好像比之前更粗壯了許多。
“鬼樹在進步？”
她喃喃自語了一聲，接著鬼樹再度‘結果’，茂盛的樹枝結出無數厲鬼，如同吊死的鬼一般垂掛在樹梢之顛。
所有厲鬼同時睜眼，接著厲鬼的臉龐血光涌動，頃刻間化為無數張一模一樣的伍次平的面容。
“趙大人。”
“趙大人！”
叫魂開始了。
鬼群喊第一聲時，趙福生的大腦劇烈的刺痛。
好似有千萬根針同時插入她的神魂，并用力攪動。
她眼珠發脹，有熱液從中流出，將她眼球染得通紅。
趙福生一抹眼睛，手指已經變得血紅。
“流血了？”
她眨了兩下眼睛，眼前的世界鮮花一片。
“趙大人！”
樹上密密麻麻的‘伍次平’又喊。
每喊一聲，便蒂結因果。
趙福生發現自己眼眶中流出的血液像是與外部產生了聯系，有某種詭異的、陰森的氣息侵入她的身體之中。
那種感覺就像是無數張重疊的蛛網粘到了她的身上，她看不見，且因為數量過多，無法在第一時間全部清除。
趙福生意識到這一點，立即借助門神的力量。
門神力量復蘇。
她的身體在轉眼之間化為厲鬼，接著血線顯形，密密麻麻細得像發絲一樣的鬼線在她身上鋪纏了數層，將她裹得像是個巨形繭子似的。
“福生。”
陰宅的另一端，蒯滿周一見趙福生出事，隨即眼中露出兇光。
小丫頭尖叫了一聲，想往趙福生飛撲而去。
但陰宅的世界內另有乾坤，將雙方隔絕，無法匯合。
蒯滿周越發急切，她不知何時取出了鬼釘握在手中，正欲動作時，孟婆一把將她抱住：
“滿周先別急，大人自有辦法。”
孟婆話音一落，便見趙福生化為門神，接著二鬼神也被召喚出來。
趙氏一門三鬼，終于拼湊完整。
一拼湊完整的鬼神力量再度飆升，三鬼后背相抵，身上的血光化為恍若實質的鬼焰沖天而起。
‘吱吱呀呀’。
趙福生身上纏的鬼線被燃燒殆盡。
她打開十層地獄，喊了一聲：
“許婆婆幫我。”
‘轟！’
烈焰席卷而出。
許婆婆懶洋洋的聲音從火焰中傳來：
“來了！”
許婆婆的身影從烈火內走出，火光將血池、血樹及粉碎的鬼尸一并包入其中，燃燒得‘噼里啪啦’作響。
焦臭味兒剎時將腐臭取代了。
血泉受克于火，血液被煅燒，地面迅速干涸。
先前擴大的血池縮小，眨眼功夫便縮至碗口大。
許婆婆的身影被包圍在火里，被血光映染得發紅。
在她身后，一尊帝王的鬼影若隱若現，許婆婆咳嗽了兩聲，聲音萎靡：
“趙大人，你從哪里惹來的怨靈，好厲害啊。”
紅色的灰燼在半空中亂飛，許婆婆伸手扇了兩下：
“這陰魂不散的。”
趙福生目光落到地面那口已經縮至拳頭大的泉眼上：
“武清郡常家。”
她說完，召來鬼差，馬面不動聲色的站到了她的身后。
第十層地獄的鬼火還在燃燒，許婆婆顯出其面容。
她也跟著踱步上前：
“解決了嗎？”
血池干枯了，血樹坍塌，鬼樹上垂掛的厲鬼失去了輪回的血池，已經不再復蘇。
神魂內那股針刺的痛感也消失了。
趙福生扭頭看向馬面，厲鬼站到了泉眼旁，沒有再走動。
這是否意味著陰宅的厲鬼暴動暫時告一段落？
陰宅的另一端，本來滿臉急切的蒯滿周重新平靜，孟婆、陳多子等人心下一松。
所有人都認為問題已經解決。
苗有功松了口氣：
“好了，我們想辦法跟趙大人會合。”
他話音剛落，眾人便見趙福生搖頭：
“不。”
“還在陰宅之內，四周陰氣很重。”趙福生說道。
她這話不止是說給許婆婆聽，同時也是說給不知身在何處的余靈珠等人聽的：
“喊‘有鬼’的尖叫聲消失了。”
她說道：
“馬面的法則是震懾百鬼，它此時不是站在我身旁，而是站在泉眼旁。”
這也就意味著，泉眼可能才是陰宅內鬼禍源頭。
趙福生話音一落，孟婆等人心中俱驚。
就在此時，馬面出手。
鬼神的雙臂抬起，殘影晃動，鬼差的手往泉眼抹去。
兩股煞氣相沖，血紅的泉眼當即被抹除。
許婆婆的臉上露出喜色。
陰宅的另一端，余靈珠、王之儀等人神色俱都一松。
就在這時，馬面的鬼影原地消失。
‘滴答——’
水流聲響起，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扭頭。
只見陰宅的上方，不知何時早被血液浸透，一汪泉池蕩漾在屋頂正上方，緩緩往趙福生的頭頂移動。
“大人小心——”
孟婆疾呼。
趙福生此時心有所感，也跟著仰頭。
陰差的鬼影出現在血池的上方，鬼神法則啟動：震懾。
但一汪血池受懾，隨即另一汪血池再現。
陰宅的屋梁、墻壁、地面，無數血點浮現。
這些血點形同霉斑，初時雞蛋大小，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擴大。
瞬時之間，四面八方布滿了泉池。
地面震動。
趙福生的腳底下也腥氣四溢。
地底開始劇烈的顫抖，趙福生腳底之下一汪血池憑空出現，突然爆裂開來。
‘轟！’
血光四溢，無數血絲宛如活蟲從池水中噴濺而出。
這瞬間爆發的并非一池，還有無數鬼池。
血絲百萬、千萬、億億縷，密密麻麻，相互交絞，立即席卷向陰宅正中被包圍的二人數鬼。
趙福生不知血絲是何來處，但她能感應得到血光之中蘊含的濃重煞氣。
眼見鬼差被四面八方圍困過來的血絲所包圍，即將被卷入其中，她轉動封神榜，將門神二鬼、陰差一并收入其中。
許婆婆一見鬼血絲網，眼中兇光一閃，袖口一挽：
“鬼東西，讓我老婆子來會會——”
她話音未落，趙福生一心二用，將地獄打開，陰影將第十層地獄的火焰吞沒，強行把正準備煅燒血網的許婆婆拉入其中。
許婆婆的聲音消失。
血光將趙福生包圍住。
……
“福生！”
蒯滿周一見血光，立時高叫了一聲。
孟婆預感不好，正欲抱她，小孩身上陰氣翻涌，無數黑發亂飛，莊四娘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
小丫頭手中舉著的棺材釘用力釘向了自己的胸口。
血液溢出。
莊四娘子站在她的身后。
母女倆一前一后相貼，一人、一鬼相同的位置都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血洞。
小孩的血液流入厲鬼身上，莊四娘子受血光滋養，煞氣猛地一升，竟隱隱有突破災級的趨勢。
“黃泉路，開！”
蒯滿周一聲大喝，接著面無表情的喊：
“度黃泉，去武清郡城南常府陰宅。”
陰路在她面前緩緩打開，硬生生將常府陰宅鑿開一條鬼路！
黃泉澎湃，順著鬼路涌往血池之中。
泉水與血水一相接，無數血液暈染黃泉，無數枯骨開始在池內沸騰。
那些泉內死去的怨靈竟開始復蘇，爬上黃泉岸，接二連三的往鬼路的另一端走。
“回來！”
蒯滿周發出一聲怒叫！
煞氣化為黑影在她臉上縱橫，黃泉路旁的鬼花叢復蘇。
鬼村的村民攔住了從黃泉內復蘇的怨鬼，將其截留花叢之中。
……
鬼泉吸納了血池的力量，開始滿溢。
而另一端，趙福生被血光擊中，血絲迅速捆鎖，將她包裹其中。
但厲鬼的力量并沒有更進一步，反倒停滯片刻——仿佛后繼無力，有短暫的停頓。
鬼沒有知覺，不知畏懼，一旦法則展開，只會前進殺人，不會退后。
如果此時厲鬼力量停滯，那么定是有人出手。
趙福生心念疾轉間，放棄了乘坐鬼車的念頭。
余靈珠還在，沒到最后關頭。
她還可以以身試險，探探這鬼宅真面目。
“這血絲要帶我去哪里？”
趙福生心中暗忖：“血池？”
“進入血池之后，會進入輪回嗎？”
常家的輪回法則究竟是什么？血池之內是什么樣的情景？
她這樣一想，便心生想進入血池經歷輪回的念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武清郡兇險，本來就是要拼命的。
她身負乾坤筆詛咒，又有臧君績標記，同時有封神榜在身，功德值也足夠，不如冒一次險，賭把大的！
這瘋狂的念頭一起，她隨即放棄抵抗。
血光侵入她的身體，開始游走她筋脈，取代她的血管，將她高高吊起。
她竟然像是當初十七層地獄中的臧君績被鬼母太歲罩住一般，頃刻間被制在半空。
趙福生的腳下凝聚血池，池水翻涌，噴出的血泉形同撥地而起的血樹樁，緩緩沖向她的腳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詭象立現。
她體內隱藏的詭韻似是感應到了厲鬼的入侵，當即復蘇。
一山不容二虎，一人不容二鬼標記。
趙福生的身體四處突然浮現出無數血點。
這些血點吹氣似的脹大，頃刻間形成雞蛋大小的血泡。
血泡內，蘊藏了一顆顆的眼珠子。
這些陰邪且散發著濃重怨煞之氣的眼珠同時睜開，迎面望向這些四面八方密布在陰宅內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