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帕爾荷大街盡頭的宅院里閃著忽明忽暗的燭火。
聽聞芳蔻小姐怕黑，床頭的蠟燭要從天黑點到天亮，可外人又哪里知道，她不是怕黑，而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呢？
亞爾圖爾城不是北地，這里沒有呼呼的風響，也沒有嘹亮的狼嚎，一入夜就靜得可怕。
她倚在窗邊，看著北方灰蒙蒙的群山，暗淡的星光割不出起伏的線條。
年少時，她和姐姐睡不著就會偷溜出去看星星，草原上的星星比這里明亮多了，她知道哪片星空底下是她的家鄉。
“姐姐……”
芳蔻小姐呢喃，眼淚又滑出了眼眶。
“你姐姐我已經救出來了。”
驟然響起的人聲，嚇了芳蔻小姐一跳。
“噓，別出聲，是我。”那人又道。
聽聲音有些耳熟，芳蔻小姐循聲低頭，才看見羅薇從窗臺下攀墻爬了上來。
“天吶，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捂嘴低呼，又是驚訝于她的大膽，又是害怕她會失腳掉下去，慌亂地伸手去拉。
“不用，你拉不動我。”
羅薇沒碰她的手，輕松翻進了窗，落地后還捋了捋額前凌亂的秀發。
芳蔻小姐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您真像個浪蕩子。”
羅薇點頭：“謝謝夸獎。”
芳蔻小姐見多了厚臉皮的男人，對她的回答還算接受良好，邀請對方坐下后立刻問道：“您剛剛說……抱歉，我沒有聽清，您能再說一遍嗎？”
她好像聽到了什么，又好像聽錯了。
羅薇簡明扼要道：“你的姐姐我已經救出來了，你要的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我就沒拿。”
芳蔻小姐張了張嘴，糟糕，她是不是耳朵也壞了，怎么只能聽見自己幻想出來的聲音呢？
羅薇沒給她時間消化，便開始說接下來的安排：“我有個下屬，會變一點小小的魔術，明天，也就是天亮后，他會變成斐基思主教的樣子來帶你離開。”
“不需要你做什么，待在房間里耐心等待就好，他會把你們送到我的領地里，那里很安全。”
“我知道你想回家，但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由不得你我了，你要清楚這一點。”
多年執念終于成真，芳蔻小姐反而不敢相信，她捂著胸口喘不上來氣，猛地咳出了一大灘鮮血，臉上的紅暈迅速消退，蒼白得像個紙人。
“您說的，是真的嗎？”咳嗽完，她輕聲問，生怕這美夢化為泡影。
“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羅薇說，“你應該先把我給你的藥喝了，至少要留著命見她一面再死吧。”
“好啊，”芳蔻小姐笑彎了眼睛，她愿意相信是真的，“可是閣下，我們恐怕出不了城了。”
羅薇：“為什么？”
“昨天，這里的修女告訴我，斐基思主教最遲今晚就會回來，”芳蔻小姐看向窗外，“現在，天快亮了。”
“那你放心，”羅薇悠悠道，“他回不來了。”
芳蔻小姐訝異地回頭，就聽見羅薇解釋：“我是說他在外面被人絆住了腳跟，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是您讓人做的嗎？”芳蔻小姐愈發憂心，“您不知道他的本事，他有神明庇佑，凡人是阻擋不了他的！”
“我也有神明庇佑，”羅薇半開玩笑似的說，“你怕的話，我可以給你分點兒。”
芳蔻小姐搖頭：“這怎么能分呢？”
羅薇正色：“怎么不能？”
芳蔻小姐正要反駁，一只手率先放上了她的頭頂，頭頂的聲音和神父給人賜福時一樣肅穆。
“愿死亡與時間之神保佑你。”
……
夜色殆盡。
晨光灑進教堂，在地上投射出花窗絢麗的影子。
威嚴的神像下，修女們正虔誠地做著禱告，將名為信仰的力量獻給云端的神明。
晨禱結束，院長修女手持藤條，耷拉著臉在眾人面前訓話。
“很好，你們是守規矩的，守規矩就不會挨打。”
戰戰兢兢的修女們頓時松了一口氣，幸好她們晨禱沒有遲到，今天缺席了好多人，院長修女的臉都黑透了。
“院長！院長修女！不好了，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他……”
一名修女突然闖了進來，神色驚恐地大喊大叫。
院長修女暗罵蠢貨，立馬呵斥道：“莫伊拉，你真是睡糊涂了，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這是什么地方……
莫伊拉恍惚間對上院長滿是警告的雙眼，轉動眼珠又看到了教堂前方的神像，瞬間如墜冰窖。
“有事去外面說。”院長修女給她使了一個眼色，抬腳往外走。
一路上，莫伊拉渾渾噩噩地跟在院長身后，身體一陣一陣地發冷，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站在展覽館辦公室的書桌前了。
“說吧，主教大人出了什么事？”院長修女轉過身看著她。
莫伊拉怔怔地抬頭，一張口，喉嚨里像卡了一根魚刺，聲音艱澀又沙啞：“主教……不，是惡魔，惡魔來收割我們的靈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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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修女眉頭緊皺：“什么亂七八糟的，你到底想說什么？”
莫伊拉發出“嗬嗬”的喘氣聲，喘了好一陣兒才止住：“我早上，早上去前院送藥，看見主教大人……主教大人的靈魂，他的靈魂變成了魔鬼！”
“我親眼所見，他的身體輕飄飄的，就飄在院子里，背對著我……我認出了他的披風……”
“我叫了他，他回頭……啊！我看見他的臉，不、不，是他的頭，他的頭從中間裂開……嗬嗬……爛、全都爛了……”
她真的嚇壞了，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抱著腦袋神經兮兮地說著胡話。
院長修女感受不到她的恐懼，只覺得她瘋了。
可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會瘋呢？
除非，有人在裝神弄鬼，故意嚇她。
院長修女冷笑，這肯定是芳蔻那個賤女人的把戲，仗著主教大人對她的寵愛越來越放肆，她今天非得好好教訓她一頓不可！
然而，不等她派人去教訓芳蔻，就有麻煩事找上門了。
先是從昏迷中醒來的地牢守衛慌慌張張跑來說她們看守的那個女人消失了，緊接著又是孤兒堂的修女上報說有個叫潘妮的小女孩不見了，一連串的消息砸得她頭暈眼花。
就在這時，縮在角落里的莫伊拉突然發出凄厲的嚎叫。
“魔鬼！是魔鬼來了！”
“魔鬼把她們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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