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陸城肯定會贊成的，郭禿子知道這小子硬氣的很。
上次打群架，在對方人多自已人少的情況下，都敢跟人家拼著干。
可陸城卻是對他的想法搖搖頭。
“郭大哥，真不是我慫啊，這東郊垃圾場就好比一個小市場，你要是想著把所有利益吃完了，那群人肯定急眼，他們急了眼會怎么做？”
郭禿子想也沒想的說道：“我管他們怎么做呢，有本事就跟我干一場，我爛命一條，可不怕他們。”
“呵呵，郭大哥，打架不是最終的解決目的，真要把他們打急眼了，那他們也會破罐子破摔，到時候舉報到相關部門，說垃圾場有很多廢品可以賣錢…
一旦引起相關部門的注意，再責令工廠進行檢查，工廠肯定會嚴格約束工人，你想想，到時工廠還會出來這么多廢品嗎？”
見郭禿子舉著酒杯沉默下來，陸城繼續說道：“只怕那時大家都沒有飯吃，所以一家獨大并不是什么好事，樹大招風的道理，你應該明白。
市場需要一個良性循環，如果現在大家能和諧共存，我覺得挺好的。”
“嘶！”郭禿子牙縫吸了口氣。
“聽你這么一說，我再一琢磨，好像真是這么理，我還真有點太貪心了，比起之前，我現在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陸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郭大哥能聽進去就行，我還怕你鉆牛角尖呢。。”
郭禿子笑了：“嗐，我這人沒啥文化，還是聽你說話舒服，每次被你點撥幾句，我都覺得能學到不少東西，以后咱哥倆可要經常聚聚。”
杯子再次碰了一下，一杯酒下肚，兩人開始埋頭吃起鹵煮火燒。
京城有好幾家老字號的鹵煮店，來的這家是南橫街一家“小腸陳”的金字招牌店鋪。
這家處理腸子的功夫堪稱一絕，處理的非常干凈，肥美軟爛，沒有腥臭味。
一碗鹵煮火燒連湯帶水的吃下去，直讓人冒熱汗，郭禿子解開棉衣的扣子，沖著窗口喊了一嗓子。
“師傅，再來兩碗，多整點腸頭，湯寬著點。”
“好嘞。”
只見師傅抄起大勺，從鍋里撈出下水和火燒，放到案板上，手起刀落的剁起來。
都說鹵煮是窮人吃的，其實這話一點兒也不假。
說起鹵煮的來歷，要從乾隆下江南時期說起了，他把當地的廚師招到宮里面，研究出了一道豬肉藥膳，配合多種香料燉制而成，起名叫蘇造肉。
可是普通老百姓吃不起五花肉啊，于是便改造了一下，用價格非常便宜的豬下水替代。
因為都是出體力的人，沒有主食吃不飽，所以后期又加了耐煮的死面火燒，也就是今天的鹵煮火燒。
從窮人的樂子，演變成今天的老京城符號，吃的就是一個市井文化。
這就同喝啤酒差不多，啤酒剛推出來時，大多數人也喝不慣，說那玩意的口感跟馬尿一樣。
但它價格便宜啊，慢慢喝著喝著，喝習慣了后，還真咂么出點味兒來，以至于現在京城的夏天，經常看到有人去打散啤。
奈何京城人多，哪怕幾個啤酒廠子馬力全開，也無法供應上。
又一碗鹵煮端上來，陸城今天也是滿足了一次口福，肥腸切成段，豬肺切成片，火燒切成菱形，炸過的豆腐干吸滿了湯汁。
上面淋的是蒜泥，醬豆腐汁，一口下去，那叫一個地道兒。
兩人各自喝了二兩散白，吃了三碗鹵煮火燒。
郭禿子拍拍肚子：“老弟，我現在算是知道吃飽飯是什么滋味了，真他娘的痛快。”
窮人就這點樂趣，吃飽喝足便是最大的心愿。
其實人一輩子不就是圖個吃喝嘛，吃好喝好，一輩子也就值了，煩心的事想那么多沒用。
兩人吃飽喝足，約好下次去吃涮羊肉火鍋。
陸城往北走，郭禿子去了東邊，路過一家糕點鋪子，給婆娘帶了一些回去。
第二天就是陸城到大學報名的日子。
早早的，陳香蘭穿戴整齊，打扮的非常靚麗，她今天要親自送陸城去報名。
“老陸，你看我是穿這身好看，還是剛才那身好看？”
陳香蘭對著一面印著牡丹花的老式鏡子，左右扭著身子。
陸北堂正坐在那看報紙，眼皮也沒抬：“都好看。”
陳香蘭頓時不樂意了：“你看了么就說都好看，怎么你們男的一個個這么敷衍。”
陸北堂只好坐起身子，抬起眼皮認真看了一眼，實則注意力還是在報紙上。
“啊，這身好看，比剛才那身好。”
陳香蘭撇著嘴：“算了算了，我不讓你看了，你也看不出來個啥好，還是看你的報紙吧，晚上你就摟著報紙睡去吧…”
陸城這時走進來，一看倆人又拌起嘴，急忙說道。
“老媽，還是這身好看，你瞧瞧，多顯身材，要是跟我走在一起，不管從背影還是從前面看，人家一準把你當成我姐，太年輕了。”
陳香蘭被夸成了一朵花，接著瞪了陸北堂一眼。
“瞧瞧我兒子說話多好聽，哪像你…”
陸北堂嘟囔了一聲：“哼，他說的鬼話你也信！都多大年紀了還年輕。”
“不會說話就閉嘴。”
陳香蘭白著眼：“假話我也愛聽，我聽著舒坦，就是假話，我也沒聽你說過…”
聽著倆人又吵吵起來，陸城習慣了一樣，坐到旁邊。
“媽，你不用送我了，我本身就是京城的，那清北大學的門朝哪，我比您都清楚。”
陸北堂這時接了一句：“你媽哪是想送你，她就是想跟著沾沾光去。”
陳香蘭沒有否認，兒子要上大學了，這是多光榮的事，當然要跟著沾沾光去。
“你還說我呢，也不知道是誰天沒亮就爬起來，把那皮鞋擦的锃亮，都能照出人影來，難道你不想去啊。”
陸城這時低頭看過去，果然和老媽說的一樣，老爸把那雙只有逢年過節才舍得穿的皮鞋，穿了出來。
足以說明對陸城上大學的重視。
被兒子注視著，陸北堂卻不好意思一樣，還收了收穿皮鞋的腳。
兒子能上大學，最高興的就屬陸北堂了，他為兒子感到驕傲。
這小子以前沒少讓他操心，哪次想起來都覺得恨鐵不成鋼，心里既氣又急。
可現在不一樣了，和工友再提起他有個上大學的兒子，那臉上都泛著紅光。
只是陸北堂和所有傳統的父親一樣，羞于表達父子之間的感情，從不會明著表露愛意，而只會用最堅實的肩膀，默默撐起這個家，為孩子遮風擋雨。
父愛如山，亦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