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第四道防線，盤龍關。
關墻內側，龍驤軍士兵與世家子弟靠在城磚上喘息。
與前三道防線的倉促失守不同。
直到今日黎明，盤龍關已硬生生扛住了幽影族與金兕族的數輪狂攻，成了西境眼下唯一的希望。
這也得益于龍平湖的當機立斷。
昨日中午，異族撕破臉突襲飛沙關的消息傳來時。
龍平湖便當即下令，讓副帥龍箏帶人先行后撤，并召集西境世家武者，于盤龍關提前布防，加固大陣。
身為保衛西境的龍驤軍主帥，龍平湖很清楚這兩族聯起手來究竟有多難纏。
幽影族的斷靈影絲能瓦解大陣，金兕族的鐵蹄能踏平堅城。
若不提前籌備，西境防線只會接連潰敗，根本等不到援軍到來便會全部淪陷。
斷靈影絲雖陰詭，卻非無懈可擊。
兩千年前異族首次降臨，大夏先民在血與火的廝殺里，早摸索出了針對性的應對之法。
其中最直接有效的，便是以陽炎克陰影。
讓修習高階陽炎類功法的武者，以自身靈勁為屏障，護住大陣節點。
而修習這類陽炎功法的家族，本就世代扎根西境。
平日里，他們是掌管靈脈礦場的世家，個個富甲一方。
可一旦戰事燃起，他們便成了西境最先被征召的力量。
而且，他們不僅出人，還得出資源。
也正是靠著世家用家底堆出來的補給、世家武者用功法筑起的炎墻，再加上龍驤軍將士舍命的拼殺。
盤龍關才能在剛才異族聯軍的數輪猛攻中穩如磐石。
可這份勝利的代價也不小。
世家子弟中已有超過1/3的人力竭昏死。
龍驤軍一眾將士也是疲憊不堪。
昨日下午，聯邦已派援軍，六尊八階武圣今日一早便到的消息，狠狠震撼了一波人心。
可傍晚另一則消息跟著傳來，說“鎮北軍已與聯邦達成共識，即將開赴西境支援”時。
關墻上的期待卻悄悄冷了下去。
沒人歡呼，也沒人再追問具體行程。
原因無他，因為這支部隊的領頭人是楚圣。
如今的一切，在他們看來都是楚圣引起的。
不是大夏內亂，異族根本沒機會趁虛而入。
另外，最讓他們抵觸的，是楚圣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殺世家之人。
他們從不否認，世家之中的確有一小部分敗類。
可這并不代表所有世家之人都該死。
像他們這些世代守在西境，戰時第一個上防線的人，難道也該落得和那些敗類一樣的下場？
尤其是眼下這關口，他們更覺得憋屈。
異族鐵蹄踩進西境，沖在最前面的是世家，用家族資源補防線的是世家。
反觀那些平日里受他們庇護的平民，此刻要么躲在后方發抖，要么慌著逃難。
真到了要守關、要拼命的時候，難道還能指望他們這些廢物？
“說世家都是“蛀蟲”，現在呢？異族打進來，是蛀蟲在守關，是蛀蟲在用家族資源填補防線！他楚圣要是還有半點良心，就該睜眼看看，世家的功績不是他能否定的！”
“不錯，就算有什么劣跡，就只為國死戰這一條，難道還不能彌補！？”
“我就不信，等他到了盤龍關，親眼看見咱們的付出，他還能堅守自已那一套......”
...
聽著眾人的議論，龍箏想到了自已那個侄孫的可憐遭遇。
“可憐的小小...”
風卷著硝煙掠過，她望著那些滿身血污的世家子弟，心中生出了一個念頭。
等楚圣來了，一定要讓他看清楚，世家不是他想的那樣。
一定要讓他知道，為了大夏，他們到底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
就算到最后，還是改不了他對世家的偏見，至少也要讓他明白，這大夏的江山，真的是世家用命撐起來的。
當然，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個前提。
那就是他們守得住盤龍關。
若是援軍再不到，異族的下一輪進攻，他們根本守不住。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尖銳的哨聲。
異族的又一輪猛攻，來了。
各世家子弟掙扎著站起身，炎陽靈勁從千百只掌心里涌出。
可這靈罩比之前薄了不少，而且根本無法覆蓋整個護關大陣。
“西境兒郎們，全都給我撐住！”
西境世家撐旗人，炎家族長，炎靖遠高呼出聲道。
由于靈勁輸出得太急，他的嘴角已滲出血絲。
可世家武者們是真的撐不住了。
不提那三分之一昏死過去的。
那些還能站起身的，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臉色慘白如紙。
城頭上的一眾龍驤軍將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臉色也頗有些復雜。
他們其實都憋著股氣。
這炎陽功法是西境各世家的不傳之秘。
幾乎每任龍驤軍統帥都提過，讓他們將功法傳給龍驤軍將士，好未雨綢繆，以防幽影族犯境。
卻全都被各族以家族傳承為由斷然拒絕。
不是統帥們沒脾氣，而是這些西境世家全都是大夏功臣之后。
既不能強逼，更不能動粗。
他們就只能看著世家把炎陽功法捂得嚴嚴實實。
可誰也沒料到，這次幽影族跟金兕戰族會一起犯境，而且幾乎是傾巢而出。
如今區區幾千世家武者，就算個個精壯，也經不住這般車輪戰似的消耗。
“要是肯傳功，哪怕只是基礎心法，我們也能搭把手！”
一名龍驤軍將領的話音剛落，炎靖遠的目光已如淬了火的鋼刀掃過來。
那眼神里藏著的，是世家千百年來的桀驁！
與此同時，幽影族的斷靈影絲已如暴雨般射向護城大陣。
世家武者們全力催動靈勁，炎陽靈罩雖勉強附上大陣，卻像破布般布滿漏洞，無數影絲鉆空而入。
更致命的沖擊還在后面。
關墻外，金兕族重甲兵結成沖鋒陣。
轟——
轟轟——
每一次撞擊都讓大陣劇烈震顫，暖金色的碎光飄滿天空。
大陣上的裂紋從西側蔓延到北側，蛛網般爬滿光膜，斷靈影絲順著裂縫往里瘋狂灌入。
不過片刻功夫，護關大陣便顯得搖搖欲墜。
炎靖遠強撐著站直身子，不顧靈力枯竭的虛弱感，盡力拔高聲音喊道。
“西境兒郎們！”
“我等世代鎮守西境，如今異族來犯，妄圖毀我家園，殺我同胞......”
陣外金兕戰族的又一輪撞擊，震得整個盤龍關地動山搖。
炎靖遠猛地嗆咳，一口鮮血直直噴出。
沒等眾人驚呼，赤紅色的靈勁突然從他周身爆發，比之前強盛數倍。
連他花白的鬢發都被靈勁染成了金紅。
那是燃燒全部氣血換來的力量，是拼到最后一刻的決絕。
“家主！”
炎家子弟們見狀，紛紛要上前，卻被炎靖遠抬手按住。
“都別過來！盤龍關一破，整個西境幾乎再無防線可守！我們必須撐到援軍趕來！”
金兕戰族的撞擊聲再次響起，大陣的裂紋又擴大了幾分。
炎靖遠的皮膚下隱隱有火光流動，像是有團烈火要從他骨血里沖出來。
這一刻，他的氣血燃燒到了極致。
“大陣若破，盤龍關必失！”
“今日...除我等為之死，再無他法！”
最后，他抬眼望向東方，怒吼道。
“正好也讓那楚圣瞧瞧，我等世家之風骨！”
...
“是！”
下一刻，炎家子弟應聲而動。
燃燒氣血形成的赤紅色炎陽靈勁，纏成一張巨網攀上大陣，將斷靈影絲燒得滋滋作響。
龍箏的嘶吼聲，也在此時裹著真氣穿透嘈雜的戰場。
“陣法部聽令！速速修補大陣！”
隨后，她轉頭看向身后的龍驤軍將士，劍刃斜指城下。
“龍驤軍聽令！列怒海瀾濤陣！”
令下的瞬間，關內龍驤軍將士迅速列陣，雄渾真氣層層傳遞，往城頭匯聚。
不過數息，城頭眾將周身便裹上厚重的淡藍氣芒，氣勁凝實到幾乎化作有形的浪濤。
“起陣！”
隨著龍箏一聲令下，淡藍氣浪如怒海拍岸般狠狠撞向城下。
被氣浪掃中的瞬間，沖在最前的金兕戰族重甲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玄鐵鎧甲瞬間崩碎，整個人直接被氣濤碾成血霧。
稍后方的士兵雖沒被當場震碎，卻也被氣浪裹著狠狠掀飛，重重砸在后續沖鋒的隊伍里，骨裂聲與哀嚎聲混作一團。
原本整齊的沖鋒陣，瞬間混亂。
“繼續列陣！氣勁不斷！”
城頭將領齊聲應和，淡藍真氣重新開始匯聚，浪濤再次流轉。
幾輪過后，炎靖遠的狀況已越發危急。
原本的赤紅靈勁此時只剩微弱光暈，臉色慘白得像張薄紙。
可即便如此，他仍站立著，不肯讓自已倒下去。
他是炎家族長，是西境世家的撐旗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先于盤龍關大陣崩碎前倒下。
驀地，他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緩緩轉頭，目光落在了先前的那名龍驤軍將領身上。
將領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頓了頓。
卻見炎靖遠眼底沒有半分怒意。
只有世家子弟刻在骨血里的矜傲。
那是從祖輩傳下來的執拗，是用性命都要護住的規矩。
祖宗之法不可變，祖宗傳承不可斷！
想學炎家的功法？
除非炎家人都死絕了！
這念頭在炎靖遠心中閃過的瞬間，他那微弱的炎陽靈勁竟又亮了幾分。
像被注入了最后一股韌性，死死攀附在大陣之上，與城頭激蕩的淡藍氣浪遙相呼應。
碎光與血霧交織的天空下。
西境世家用命，撐起了盤龍關最后的希望。
可這絲希望剛冒頭，一道冰冷的聲音便穿透戰聲，像淬了冰的刀子扎進每個人心里。
“小打小鬧的游戲，應該玩夠了吧？”
城下異族的陣型突然往兩側分開，一道魁梧的身影從陰影里緩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