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他就是給我糖面人的老爺爺！”
芙兒發現對面茶樓的老爺爺就是給她糖面人的人。
姚十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窗邊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雖是遠遠地看著，但是一眼就能瞧見其一身的威武之氣。
周從顯微怔，隨后看了一眼姚十三。
“他是孟老將軍。”
“孟老將軍？”姚十三看向周從顯，“我爹娘早就已經化成一捧黃土，什么恩怨他還要來親自跑一趟？”
“不是金錢錢帛，也不是性命之責，還能有什么恩怨？”
周從顯的唇角微抿，沒有說話。
從姜家兄妹的只言片語中，少時過得極苦，而兄妹二人的母親孟青蓮寧愿余生貧苦也不愿回到孟家。
姚十三沒有六歲以前的回憶，姜興堯也不愿多說。
只怕其中還有許多不足外人道也的苦楚。
他轉頭對小二道，“伙計，落日刺眼，把這邊的窗子關上。”
姚十三回頭看了一眼周從顯，隨后她的腦子里閃過茶樓里的說書本子，抬手捂住自己的唇角。
“不會是我爹拐騙過官家小姐吧！”
姜父為人古板，從不見臉上有什么好顏色。
還能做出如此離經叛道之事？
可惜她已經對娘親沒有什么記憶了，不知道娘的樣子，也不知道她是個什么身份。
不過若是娘若是官家小姐，家里怎么會這么貧瘠。
她和兄長都長大了，才來尋人？
周從顯夾了一筷子的筍片給她，“別亂想了，若是來尋你們的，自有兄長斡旋。”
姚十三點點頭，現在她是姚氏商行的當家娘子，娘親也逝世多年，前塵的恩恩怨怨也與她沒有關系了。
孟老將軍放下手中的杯子，杯底不輕不重地磕在桌面上。
“逃妾經商，偽造戶籍，同她那離經叛道的母親一樣。”
郭子彧站在他的身后，“姜大人現下在河道上，與勞工一同勞作。”
孟老將軍，“陛下想在此處訓練水師，修河筑堤這般重任交給他一個小小的縣令。”
“此子倒是大才，也不枉辱沒本將自小培養他母親熟讀詩書。”
當年的孟青蓮貞靜賢淑，是有名的才女，偏偏婚事不遂，定了兩次的婚，男方家皆被查沒抄家。
就算是大將軍的女兒，也讓人望而生畏。
最后閨中小姐和父親麾下的小將暗生情愫，于第三次訂婚的前夜，相攜逃離。
郭子彧來營里的時間短，一些前事也只是聽說。
找人更是全靠畫像。
初時，他只覺得許多人都有些相似，實在難以辨認。
直到看到姚十三，他才知曉母女是有多像。
“將軍，姜大人高才，姜小姐亦不差，還不都是因為是將軍之孫的緣故。”
郭方掃了郭子彧一眼，眼白翻了一下。
馬屁精。
郭子彧得意地朝他挑了下眉。
拍對了才叫馬屁。
現在孟家那一群群不省心的東西，既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還偏偏個個心比天高。
還是將軍自家的血脈靠譜。
孟老將軍這才唇角上揚了些弧度。
“晚間擺一桌，將他們兄妹請來，還有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
郭子彧猶豫了下，“那，周世子可要請？”
姚十三雖然改了身份，但是周從顯好歹是其夫婿。
孟老將軍冷哼了一聲，“既然已經改頭換面，舍棄前緣，便是外人。”
“更何況本朝風氣開放，女子可再行婚嫁，她是我孟余山的外孫女，還愁不能再許個好人家嗎。”
“是，卑職明白。”
郭子彧躬身退出了雅間。
周從顯扛著吃飽喝足的女兒直奔河邊。
天色逐漸轉暗，安排好的煙花點燃后，在夜幕中綻放。
今日不是節慶，夜幕降臨后街上不會有太多的百姓。
夜空上的煙花瞬間照亮的街道上的黑暗。
三人之中，空怕只有芙兒是最高興的。
周從顯扭頭看著她一明一滅的側臉，“時窈，若這就是你喜歡的日子，我便陪著你過這樣的日子。”
姚十三沒有回頭看他，“周從顯，你有皇命在命，在這兒也只是一時。”
“英國公府才是你的家，你始終是要回去的。”
他的眼睫微垂，“家？我從未覺得那處是家，自從你走后……”
姚十三打斷他，“你還沒有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我現在已經不是依附而生的卑賤妾室，一場煙花而已，就像當初太后壽辰你拉回府邸的一樣，眾人皆賞，說是為我而放，卻未問過我可喜歡。”
“你是好父親，好兒子，好臣子，在我這兒，唯獨不是好夫君。”
她的眸子平和無波，面上之色，更是看不出喜怒。
“還有，今日不是我的生辰，而是我賣進國公府的日子。”
“世子應當不知這等小事兒，國公府的文書上，寫的都不是出生生辰，而是賣身的日子。”
一朵金燦燦的煙花在她的頭頂炸開，映照著她的淺淺笑顏。
不達眼底。
稍縱即逝。
“時窈，我不知……”周從顯自詡了解她，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好像并不了解。
她不怨，也不恨。
待他，如常人亦無區別。
姚十三，“不知者無罪，更何況我們從未相知相守過。”
“從前，我是英國公府的可有可無的姜娘子。”
“但是現在，我是芙兒的阿娘，兄長的妹妹，姚氏商行的東家，我不是可有可無。”
“不重要的日子已經過去了，現在才是我期盼的日子。”
她的視線落在芙兒的小臉上，“任期短，在這個短短的日子里，還是把心思放在父女相處上吧。”
姚十三雙手交疊在腹前，屈膝行了一禮，隨后轉身離去。
天上的煙花一明一滅，周從顯望著她的漸漸走遠的背影，唇角翕動著，喉嚨干澀地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京城的時候，她就在那一方小院兒里。
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她站在原地的等待。
出了京后，她冷淡過，漠視過。
他以為只有他道明往日的苦衷，悉心陪伴便能挽回。
可到現在，他才真正明白。
他給的，非她所要。
她早就不是那個在英國公府里掙扎的姜時窈。
他們不是漸行漸遠。
而是，他從未識得過她的真心。
姚十三緩緩走過河邊一顆顆的垂柳，天上的煙花還在綻放。
路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靠在一起看煙花。
她剛走上街，就被郭方攔下。
“姚娘子，我家將軍有請。”
她的視線落在再次出現的郭方身上。
她抬眸看了眼方才的茶樓方向，隨后才看向他，“我不認識你家將軍，若是有公干，明日直接去河道，姜大人，周大人都能尋到。”
郭方，“將軍是您的外祖，您真的不想見見？”
說著他把一卷小像遞給她，“這是將軍府的小姐，亦是您的母親，和您很像。”
母親。
她的腦海里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
姚十三的眼睫輕輕一顫，好半晌后才伸手接過那小像。
“窈兒！”
一只指縫里都是污泥，到處都是傷痕的手橫了過來。
姜興堯將那小像又扔給郭方，“我們母親是孤女，沒有什么外祖，你們也不要再來打攪我們。”
“姜大人……”
“窈兒，我們回家。”姜興堯看也不看他一眼，拉著妹妹就往回走。
他的手緊緊地牽著妹妹。
就像十五年前他牽著哭泣的妹妹從孟府的門口離開一樣。
母親病得快死，他和妹妹求上門去，跪了整整一日。
等到的是孟余山的一句，“孟家不認恩斷義絕之人。”
呵，母親的婚事就像一樁買賣，越賣越高，價高者得。
母親的抗爭換來的卻是毀天滅地的打擊。
他記得爹的那雙手，抱過他，也是一雙扇向母親卻遲遲沒有落下的手。
此后他再沒有見過父親，而母親的肚子一日日鼓起，這就是妹妹。
他們三人被關在荒廢的宅子里。
妹妹同母親生得像，四歲時誤闖了孟余山的園子，便被罰跪了整整五個時辰。
腿都腫了，膝蓋都爛了。
母親再被一次議親的時候，她終于帶著他和妹妹跑了。
再苦再難，她從未想過回孟府。
母親早已脫離苦海。
而他和妹妹從始至終，都不是孟家人。
早已恩斷義絕。
現在，何必多說。
酒樓的廂房里，滿桌的美味佳肴，逐漸放涼。
孟余山站在窗邊，頭發已經花白，眼底已經渾濁，蒼生的皺紋刻著他的戎馬一生。
昔日孟府的榮光，五子皆是俊杰，一女更是閨中典范。
如今他的膝下已不剩一人。
旁支只想盯著他的勛爵之位。
孟家人的名聲，更是讓他們私欲膨脹。
郭子彧輕輕走了進來，“將軍，屬下無能，姜大人三番五次的拒絕……”
孟余山抬手制止了他的話。
“明日，老夫親自去見他。”
“七品縣官，鎮國公府世子，他該知道如何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