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王建國的那番話，像是一塊吸滿了冰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陳麥的心頭。
輿論、影響、震懾。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座名為“國家機器”的大山。
“林默想打‘義憤殺人’，甚至想打‘正當防衛’。”王建國彈掉長長的一截煙灰，目光從窗外的龍城國際中心收回，重新落在陳麥那張緊繃的臉上，“這確實是一條路，也是唯一的一條路。”
“但是，難。”
王建國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那份卷宗復印件，在桌面上輕輕磕了磕。
“公訴書一旦遞上去，開弓沒有回頭箭。檢察官代表的是國家意志，在法庭上被辯護律師駁倒，甚至被推翻定性，那是重大失誤。”
“所以，為了維護公訴的權威性，我們會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去把這一錘敲死。”
王建國看著陳麥，語重心長：“陳麥，你跟著林默這么久，你覺得林默會怎么做？”
陳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不惜一切代價，反擊。”
“對。”
王建國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什么東西碾碎。
“所以，林默這次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殺人案。”
“回去告訴他，別以為那是十三刀，那是十三道鬼門關。想把人撈出來，讓他把皮繃緊點。”
說完，王建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擺出一副送客的姿態。
陳麥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雖然得到的答復并不樂觀，甚至可以說是令人絕望，但這已經是王建國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他在提前預警。
“謝謝王叔。”
陳麥恭敬地行了個禮，轉身準備離開。
手剛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身后突然傳來王建國慢悠悠的聲音。
“對了，還有個事兒。”
陳麥腳步一頓，回頭：“您說。”
王建國喝了一口茶，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極力忍耐著某種笑意，又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傻侄子。
“下次來蹭茶，記得帶點好茶葉。”
陳麥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出來的急……下次一定帶好的。”
“行了，去吧。”
王建國揮揮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補了一句：“反正這案子也不歸我們管，我也就喝你一口茶，跟你扯兩句閑篇。”
“咔噠。”
門鎖開啟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脆。
陳麥的一只腳已經邁出了門檻，整個人卻突然僵在了原地。
足足過了三秒。
陳麥緩緩地、僵硬地把那只腳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辦公桌后一臉淡然的王建國，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茫然”的裂紋。
“王叔……”陳麥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您剛才說……什么？”
王建國抬起眼皮，看著他：“我說讓你下次帶好茶。”
“不，下一句。”
“反正這案子也不歸我們管？”
不歸我們管？
西城區人民檢察院，不管這個案子？
陳麥的瞳孔猛地一縮。
“想起來了？”
王建國看著陳麥那副如遭雷擊的模樣，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張平日里嚴肅得能嚇哭實習生的“鐵面佛”臉，此刻笑得像只偷吃了雞的老狐貍。
“姚芳那里，行政區劃隸屬于東城區。按照刑事訴訟法的管轄原則，這案子，昨天東城區公安局就已經移交給東城區人民檢察院了。”
陳麥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那……那您剛才……”
“剛才怎么了？”王建國攤了攤手，笑瞇瞇地說道，“剛才我跟你分析案情，那是作為長輩，給你傳授點人生經驗。怎么？難道你以為我是在代表公訴方跟你進行庭前抗辯？”
“我……”陳麥語塞。
王建國站起身，走到陳麥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傻小子。”
“如果這案子真歸我管，你覺得我會讓你進這個門嗎？”
王建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回避制度懂不懂？我要是這案子的公訴人，哪怕是看在林默的面子上，我也得把你轟出去，甚至還得避嫌。”
“正因為我不接手，正因為這爛攤子扔給了東城那幫倒霉蛋，我才能敞開了跟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不然你以為，我王建國是什么人？隨隨便便就把檢方的底牌亮給辯護律師的助理？”
陳麥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和藹的長輩。
套路。
全是套路。
從進門開始，這老狐貍就在演戲。他先是用那種壓抑的氛圍、嚴肅的措辭，把自己嚇得半死，讓自己以為面對的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然后再輕描淡寫地告訴自己：剛才那是逗你玩的，山在隔壁。
“行了，快走吧。”
王建國心情似乎不錯，重新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