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士在場，韓振國也是保持很好的風度，沒有直接拿煙點上，卻似乎閑極無聊，饒有興致的將一枚純金外殼的ZIPPO打火機，夾在兩根手指間打轉，暗暗打量蕭良、鄭仲湘、韓曉明三人臉上的神色微妙變化。
蕭良剛坐下就毫不留情面將人噴了，此時對冷淡下來的氣氛卻毫無感覺，又或者說毫無在乎，身子微微后仰，正聽頗有幾分姿色、身穿西裝制服的餐廳經理手持菜單，說晚宴安排，還不時低聲吩咐幾句，囂張跋扈的性子畢顯無遺。
韓曉明雖然年紀不大，應該是家教所致，卻很有幾分城府，正跟董斌竊竊私語，似乎完全聽不出蕭良剛才那一番指桑罵槐，是在針對他。
卻是鄭仲湘臉色最為不虞。
韓振國在桌下伸腳，輕輕踢了他哥韓振亞一下，示意他看鄭仲湘的神色。
韓振亞卻沒有理會沉不住氣的弟弟，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繼續和顏悅色的找范曉卿詢問軟件開發方面的問題。
看到他哥一本正經的樣子，韓振國又瞥了蹙緊眉頭的鄭仲湘一眼，很能明白鄭仲湘正值志得意滿之時，卻還是不受蕭良尊重，甚至都不被當回事，會是什么感受。
這一幕不禁叫韓振國內心深處泛起愉悅的漣漪：
去年八月份促成星視與朱鹮電子的手機項目，蕭良與鄭仲湘的關系驟然和緩，甚至進入難得的蜜月期。
這段時間他們與溫駿、丁文江可以說是最為尷尬，很多事都束手無策。
明明秣陵是他們的主場，他們不僅要顧及鄭仲湘的面子，不能給蕭良這孫子下絆子，甚至還要眼睜睜看著鄒志林這個口蜜腹劍的狗東西，將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
鄒志林狡辯說星源提供的灌裝生產線、無菌紙盒，性價比太高，令怡田無法拒絕與之合作，但韓振國就算還在吮奶，也不會信這種鬼話、屁話。
不過，之前不管他們信或不信，鄭仲湘要依仗蕭良推進星視通訊電子等一系列項目，鄭家在內地的影響又太大，省市大佬都極度重視星視在秣陵的投資，鄭仲湘都能捏著鼻子忍受鄒志林的兩面三刀，他們又能拿鄒志林奈何？
憋了大半年的氣，時時要忍受蕭良這孫子囂張跋扈的指手畫腳，韓振國巴不得鄭仲湘與韓曉明在這一刻跟蕭良翻臉、袖手而去，但看眼前的氛圍，似乎還欠了一些火候？
韓振國拿起桌上的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給他哥看了一眼。
今年新出的有好幾款手機都帶有短信收發功能，移動運營商也可以辦理短信業務，但目前只能收發英文或拼音短信。
韓振亞掃了兩眼，才看明白振國這條拼音短信是什么意思，打算發給誰，微微蹙著眉頭想了片晌，將手機還給振國，沒有阻止他將短信發送出去。
晚宴開始后，有蘇安建、林杰等人極力轉圜，氣氛還是緩和了過來，但就在酒桌上分第三瓶五糧液的時候，溫駿“意外”闖了進來：
“真是不好意思。接到鄭先生的電話說今天到秣陵，我就從清江老家開車往回趕了。原本算著時間能跟鄭先生同時到秣陵，卻不想出清江市上高速前，被一輛輕卡給蹭了一下，耽擱一個多小時；還真是晦氣啊……”
溫駿與丁文江都要算鄭仲湘在秣陵的重要合作伙伴，鄭仲湘每次來秣陵，不管有沒有時間見面，都會打電話言語一聲；這些都是基本的商業禮節。
丁文江、溫駿與韓曉明關系一般，不需要全程陪同，又不想參與有蕭良在場的酒宴，就想著第二場將鄭仲湘、韓曉明、董斌等人接到江南會館小聚即可。
溫駿看到韓振國的短信特意趕過來湊熱鬧，走進宴會廳當然得找個借口解釋為何拖到這時才露面，要不然還能直接拿起酒杯，就往蕭良的臉上潑？
蕭良瞥了韓振亞、韓振國一眼，他心知鄭仲湘今天就算不爽他的惺惺作態，還不至于將溫駿這種角色拉過來撐場面，說白了還是韓家兄弟迫不及待想做點什么。
蕭良也不動聲色，就指著韓家兄弟兩人中間，讓服務員給溫駿添張椅子插進去：“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溫總坐下來先喝一杯酒壓壓驚。”
溫駿腦殼青筋都要跳起來，大難個屁，你丫才大難！
溫駿笑瞇瞇的坐下，敬了一圈酒，才談起他匆忙趕到要談及的話題，帶著幾分熱切的看著鄭仲湘，問道：
“鄭先生今天意外來到秣陵，有打算跟蕭總討論對宏亞電腦投資的問題嗎？我在返回秣陵的路上，又跟丁總溝通了一下，丁總還是很想知道鄭先生的意思，希望光耀資本能附驥星視之后……”
蕭良不動聲色的看了溫駿一眼，大體明白韓家兄弟這么迫不及待將溫駿拉過來的意思了。
韓振亞、韓振國兄弟雖然很早就開設銷售計算機及耗材發家的連鎖門店，并藉此發家，但看到電腦市場大熱而創建了個人計算機（PC）品牌并不久遠，也就兩年多點時間。
雖然宏亞此時名義上橫跨商業、證券投資、娛樂以及實體產業，但所謂的電腦公司，比此時各地電腦一條街逐漸流行起來的電腦組裝銷售，技術含量真高不到哪里去。
不要看韓振亞、韓振國在證券資本市場呼風喚雨，但宏亞電腦目前規模有限，又沒有足夠的技術含量，想在滬深兩市借殼上市，其持續經營時限、資產規模以及年利潤等硬性指標，都還達不到證券部門的要求。
香港借殼上市的門檻要低很多，成本也低，但不管付出或高或低的代價，借殼上市最為核心的目的，要么是為融資，要么是在股價獲得一定的支撐后，能夠在證券市場減持套現。
無論是哪個目的，在香港沒有足夠分量的投資機構參與行事，都是注定無法實現的。
星視如今在香港證券市場可以說是炙手可熱，宏亞電腦倘若能得到星視的注資，不僅能加快國內電腦整機市場的布局與發展，打上星視的標簽后，無疑將獲得更多香港投資機構與投資者的關注。
聽溫駿的口氣，韓家兄弟應該比較早就找鄭仲湘談這件事了。
不過，鄭仲湘以及星視其他高層這次很顯然不是忽視他，畢竟不是三五百萬港幣的投資，對宏亞投資是繞不開董事會的。
蕭良猜測更可能是星視此時可以選擇的投資標的足夠多，宏亞電腦實在算不上有多突出，鄭仲湘又不想因為這件事跟他的關系復雜化，應該也沒有對韓家兄弟松口，自然也沒有必要跟他提及。
今天夜里韓家兄弟迫不及待的將溫駿拉過來，將這件事當眾揭開來，大概也是看出鄭仲湘對他咄咄逼人的態度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想利用鄭仲湘的逆反心理去促成這事？
想到這里，蕭良眉頭微微一皺，沒有直接針對鄭仲湘，而是朝袁可飛看過去，問道：“宏亞電腦什么投資，我怎么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秣陵這里的事務，包括最重要的星視通訊電子在內，現在都是袁可飛負責。
袁可飛也是尷尬。
這事他確實知道，但原本就沒有想著將這事提上日程，又擔心關系會復雜化，才有意沒有提。
現在叫蕭良這一問，好像又是他們故意在隱瞞什么，故意背著他聯合宏亞、環泰在搞什么事。
袁可飛的腦子也是飛快，解釋說道：
“前段時間振亞總就這事跟我提了一嘴，宏亞電腦想邀請各方組織一輪融資，支持其在國內家用整機電腦市場的發展，但星視這邊什么工作都還沒有開展。我原本也想著趁仲湘這次過來，找蕭先生你一起聊一聊這事。”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大小韓總野心勃勃，想直接拉星視參與宏亞電腦的借殼上市操作呢！”蕭良看了韓振亞、韓振國一眼，說道。
韓振國眼皮子跳了跳，強笑道：“宏亞電腦能做到哪一步，我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現在就想借殼上市，還不夠成熟。”
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方案，就是宏亞電腦現在就跑到香港借殼上市，星視直接牽頭邀請一些投資機構，共同參與資產重組時的第一輪新股增發。
以星視此時的熱度，韓振國相信宏亞電腦的股價，極大概率會直接拉高到一個難以想象的高度，也能幫他們在香港第一輪新股增發，就融得超乎想象的資金。
當然，韓振亞、韓振國他們又不是鄭仲湘的私生子，敢奢望鄭仲湘將他個人的聲譽以及星視的商譽都搭進去，冒險幫他們玩這一票？
比較務實的做法，就是現在先搞一輪融資，獲得較為充足的資金，將宏亞電腦在國內整機市場的份額跟業績做大起來，再擇機考慮借殼上市的事。
“國內電腦銷售去年接近四百萬臺，增長率為23%，這還是亞洲金融風暴持續壓制下的數據，”蕭良說道，“因此，也確實有不少廠商看好國內電腦市場，接下來會有更大規模的發展，樂觀一點，都認為某一年電腦銷售能夠超越彩電市場。不過，我們也要看到國際電腦巨頭涌進來之后，全國性電腦整機品牌市場份額已經受到壓縮不說，這兩年還有不少家電巨頭，已經或有計劃組織電腦整機的組裝生產。同時隨著國際計算硬件廠商，這兩年加快預組合配件的供給比例，大幅降低組裝電腦的門檻，也會搶占掉相當一部分市場份額，未來留給地方二線電腦品牌的發展空間不大了。當然，我從來都鼓勵嘗試創新的，星視拿三五百萬，換宏亞電腦10%的股份，我相信對雙方都是有利的嘗試。”
韓振亞城府再深，這一刻都差點按捺不住，額頭的青筋都要跳了起來：
宏亞電腦拿10%的股份，從星視換三五百萬的投資，老子差你們這點破錢？打發叫花子啊！
袁可飛低下頭，決定不摻和這事：
韓振亞、韓振國兩年多來，在宏亞電腦的組裝生產、品牌宣傳等方面，已經投入上億的資金。
宏亞電腦這次計劃拿出25%的股份，換取一億的注資。
也就是說完成這一輪的融資后，韓家兄弟希望宏亞電腦的估值能達到四億。
雖然韓家兄弟在光耀資本占有股份，但丁文江跟溫駿的意味很明確，星視參與，他們就同意光耀資本也拿出一部分資金參加，要不然丁文江與溫駿就會聯手投反對票。
蕭良直接將宏亞電腦的估值壓低到只有三五千萬，袁可飛還能說什么？
當然，從星視的利益考慮，真要參與融資，自然也是將宏亞電腦的估值壓得越低越好。
“宏亞電腦在蕭總眼里，就這么不值錢？”韓振國再也按捺不住，冷聲問道，“宏亞電腦雖然不是什么大品牌，大廠商，發展時間也短了一些，但去年還是做出上億的銷售額，今年的增長率應該能有60%……”
“小韓總縱橫股市也有幾年了，什么時候會受到表面財務數據的誘惑，去重倉一支股票？”
蕭良眼神銳利的盯住韓振國，說道，
“就拿星視通訊電子來說，如果沒有發展核心技術的野心跟決心，覺得進口好用，什么都搞‘拿來’主義，企業的運營、決策有規矩而不遵守，甚至我稍微批評一下，都覺得我話說得太嚴重了，那星視通訊電子也注定做不成，自然也就沒有什么價值……”
見蕭良將話題又扯到宇陽電子這事上去，鄭仲湘臉都快黑了下來，韓振國反而心平氣和了，反唇相譏道：“看來在座我們這些人，在蕭總眼里都一無是處了。”
姚成毅這一刻忍不住，這孫子怎么就能做到這一步的，怎么就沒有剛生出娘胎就被掐死的？說話怎么就這么氣人呢？
“小韓總不自覺就歪曲他人的話意，這個習慣可不好，”蕭良保持笑容，說道，“比如說，我認為宏亞電腦還是可以在三五千萬的估值基礎上，大家注資進行更多的嘗試，從來沒有說過宏亞電腦一無是處。我相信這還是有區別的……當然，小韓總以為我看輕了宏亞電腦，我們可以拭目以待！”
“蕭總都說拭目以待，我還能說什么？”韓振國攤手冷笑道。
“小韓總要是不服氣，我們可以打個賭，”
蕭良平靜說道，
“小韓總既然想將宏亞電腦拿出來融資，應該對未來五年電腦制造業務的市場業績進行展望。我們這個賭很簡單，就是將宏亞五年后的市場業績預測，直接除以十。五年之后，宏亞電腦制造業務能達到我說的營收跟利潤指標，就算我輸，我個人到時候拿十個億出來捐給省紅十字、希望工程，或者其他慈善基金；如果達不到我說的指標，小韓總隨便捐個三五十萬意思意思，就算兌現賭約。如何？”
韓振國這一刻鼻子都快氣歪了，他從來都沒有受到如此的輕視跟蔑視。
韓振亞也是緊繃著臉，不發一言。
蕭良這次準備辭去星視董事會的職務，為清倉減持星視持股做最后的鋪墊，怎么可能輕易放過韓家兄弟？
他朝袁可飛看過去，問道：
“宏亞電腦應該對其五年后電腦制造業務的銷售收入跟利潤做過估算吧？這個其實可以拿出來討論討論，看看這個無傷大雅的賭，五年之后是我贏，還是小韓總贏！”
不要說范曉卿、常鈺了，虞曉薇坐座位都擔心吐氣太重，會不會太引人注目了。
隨便拿十億出來打賭！
都是什么人啊！
林杰、蘇安建都覺得蕭良這一刻太咄咄逼人了，笑著打圓場：“蕭先生是不是想給自己找個借口去做慈善事業啊？”
韓振國很想接下這個賭約。
雖然他們在融資方案里給出宏亞電腦自有品牌制造、銷售，五年后能實現五十億營收、五億利潤的估算，不能當真，實現的可能性也就十之二三，但要說五年后都相關業務不能實現五億營收、五千萬利潤，他兄弟二人都可以收拾收拾鋪蓋回老家去了。
但是，他真要接下這樣的賭約，其實就已經讓自己變成了一個笑話了。
“看來蕭總真是迫不及待想給國內的慈善事業做貢獻啊，”
韓振亞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宏亞電腦這次融資，確實是做出到零四年底電腦制造業務營收突破五十億、利潤率突破五億的預測。說實話，這個預測能實現的可能性，也就十之三四，市場變化莫測，那么多變數，是誰都說不清的，而我們兄弟二人沒有蕭總這么財大氣粗。不過，為慈善事業做貢獻的心，我們也是熱切的。我看這個賭約可以稍稍修改一下：如果五年后，宏亞電腦營收、利潤分別做到五億、五千萬以上，蕭總算輸，但肯定也不能算我們贏。我們要是占蕭總這個便宜，也太沒自信了。這樣吧，我們兄弟二人的輸贏，依舊是五十億年營收、五億凈利潤。五年做不到這點，我們兄弟二人給全省慈善事業，捐一個億，還是能做到的……”
溫駿都覺得韓振亞這樣的反擊很得體，不落下風。
鄭仲湘眼睛盯住蕭良，覺得蕭良再如此蠻橫無理，他應該要說些話了。
“大韓總的氣度，我還是敬佩的，”蕭良笑道，“董常委、蘇總、鄭先生都在這里，可以給我們做個見證！當然，你們不用擔心我會賴皮，我決定從今年開始，先每年捐一個億出去，剩下的五年后再一起兌現！”
韓振亞差不多憋不住將一口老血吐出來：
蕭良不管輸贏，都要捐十個億出來，而且從今年就開始兌現，還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們嗎？
他們現在就要跟？
他剛才接下賭約，除了不想忍這口氣，更主要還是希望鄭仲湘、丁文江能跟他們同仇敵愾，只要宏亞電腦跟星視合作，有朝一日能成功到香港借殼上市，五年后捐一個億實在算不了什么。
然而事情沒有做成，現在就每年捐一千萬出去，他不是拿不出，是舍不得啊！
蕭良招手讓守在宴會廳入口的王新走過來，很隨意的吩咐道：
“你明天幫我聯系省教育廳：第一，我向全省中小學失學兒童，每年捐款五千萬；第二，我向秣陵以及東洲兩市范圍內的本專科院校的貧困家庭以及學習優異學生，每年捐贈五千萬——懇求省教育廳幫忙落實！整個捐贈計劃為期十年！”
鄭仲湘此時看似資產有六七百億港元了，令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及，但資產主要體現在對星視的持股市值，他現在不靠家族，想每年捐幾千萬、上億都很困難。
現在蕭良就要直接兌現超額捐贈承諾，鄭仲湘的億萬身家跟他比起來，反而不那么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