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骸骨將軍拄劍而立，眼眶中紫火劇烈波動，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全身骨骼遍布蛛網般的恐怖裂痕，右臂的骨頭幾乎全部斷裂。
這一系列從絕境中逆轉的極限操作——抵御規則級的龍炎、維持深淵之門、統御軍團沖鋒、精準釋放冥河、硬扛沖擊余波——幾乎榨干了他每一絲源自深淵本源的能量。
而拼勁一切【冥河】和硬抗王天龍攻擊余波的代價，就是差點把他自己也送走。
差點就真掛了！
蘇晚晴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透支的靈魂再也無法支撐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御主！”
許諾巨大的骨架猛地一顫，顧不上自己的疼痛。
裂痕遍布的巨大骨爪本能地向前伸出，帶著一種與他猙獰外表截然相反的輕柔與迅疾，穩穩地托住了那抹輕盈卻又沉重無比的下墜。
少女的身體冰涼，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眉心那點契約印記還在微弱地閃爍。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覆蓋了整個殘破的戰場！
比王天龍被冥河吞噬、化為塵埃時更加沉重的寂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殘破的骷髏骨爪，與骨爪中脆弱如易碎琉璃的少女身上。
一個C級契約師少女！帶一個C級骷髏兵！
靠一個貪婪院長燃命搏出的缺口！
靠援軍和執法者遲來的壓制！
竟然…硬生生宰了一個發瘋的A級？！
就算是重傷被詛咒的A級，那也是A級啊！
這他媽已經不能叫奇跡！
這簡直是……神跡！
是用命堆出來的、屬于絕境螻蟻的逆天咆哮！
這戰績，足以震動整個中州省！
蘇晚晴在許諾骨爪中微微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抖著，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院...長...”
她聲音微弱，帶著哭腔，掙扎著想從許諾懷里下來。
“陸院長...”
許諾沉默，魂火黯淡地凝視著懷中虛弱到極點的身影。
骨爪小心翼翼的將蘇晚晴放在焦黑的土地上。
一落地，蘇晚晴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踉蹌一下。
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無法言說的執念死死支撐著她。
她無視了全身骨骼欲裂的劇痛，無視了精神撕裂后的眩暈欲嘔，就那么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直沖向那片被完全掩埋的廢墟。
那是陸天明最后燃燒生命的地方。
噗通！
纖細的身體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布滿尖銳碎石的瓦礫堆前。
“院長...”
她沒有絲毫猶豫，開始用血肉模糊的十指，瘋狂地挖掘！
碎石尖銳，劃破她的皮膚，鮮血混著泥土，她卻毫無知覺。
“院長...說好的...活下來...錢都是你的...”
“你說...要看著我...考上頂尖學府...給你長臉...”
“說好的，我名揚天下的時候，告訴所有人你是我的老師...”
“騙子...自私鬼...”
“你出來啊！”
“該分錢了...”
她一邊挖，一邊語無倫次地哭訴，眼淚大顆大顆砸落在焦黑的泥土里。
“老陸！”
“陸老狗！”
周扒皮、黃老邪、孫二愣子、周胖子也沖了過來。
四個加起來二百多歲的老頭，此刻紅著眼，像瘋了一樣用手刨著石頭。
“你他媽醒醒！別裝死！”
“欠老子的酒錢還沒還！想賴賬？門都沒有！”
“說好今年比誰學院出的天才多！你他媽學院都沒了比個屁！快給老子起來！”
“老陸...顧焱那回...我沒能拉住他...這次...這次...”
四人聲音哽咽。
許諾依舊沉默。
他殘破的巨大骨軀靜靜佇立在蘇晚晴身后不遠，魂火安靜地燃燒，紫黑色的光芒流連在少女顫抖的肩膀和她徒勞挖掘的雙手。
他什么都沒有表現，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盡的哀悼。
他那相對完好的左爪輕輕抬起。
幾只D級的骷髏戰士被召喚出來，默默地加入挖掘。
它們動作僵硬，效率不高，但勝在不知疲倦。
碎石被一塊塊搬開。
終于...
在廢墟的最深處，他們看到了。
陸天明殘破的身體。
他呈一個保護的姿態，蜷縮著。
身下，死死護著一個穿著破爛校服、昏迷不醒的少年。
少年身上布滿了灰塵和擦傷，但氣息尚存。
而陸天明...
后背被巨大的落石砸得血肉模糊，脊椎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左臂齊肩而斷，不知所蹤。
但他的臉……
沒有人們想象中死亡的猙獰與痛苦。
那張布滿了市儈精明皺紋，總是斤斤計較得失的面孔上，此刻凝固著一種近乎澄澈的平靜。
沒有任何不甘，沒有一絲掙扎。
甚至，在那滿是血污和灰土的嘴角邊，極其極其微弱地，凝固著一個上揚的弧度。
像放下了一個巨大的包袱。
像……看到了久違的光。
蘇晚晴的所有動作徹底僵住。
指尖深深嵌入冰冷的碎石縫隙，指甲翻開，鮮血再次涌出，可她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陸天明最后凝固的那個表情上，仿佛要將它烙印進靈魂里。
這個精打細算、雁過拔毛、把生意經刻在臉上的貪婪老頭……
他最后的表情……為什么會是…釋然？為什么？
“院…院長…”
她哽咽著，淚水大顆大顆砸在焦黑的土地上，“你不是最愛錢了嗎？你給我醒醒啊…獎金你還沒拿到，你怎么能…怎么能就這么…”
這個自私了幾乎整個生涯的人，這個將“利益”掛在嘴邊的人……卻偏偏在生命最后一刻，用最徹底的自毀，給她上了最痛、也最深的一課。
這世間，總有比金錢更沉重的籌碼。
是信念！
是守護！
是無法割舍的責任！
她猛地抬起血污斑駁的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眼神漸漸變得像淬火的寒鐵，帶著一種痛徹心扉后的冰冷堅硬。
“院長…我明白了…”
“我哭，就這一次！最后一次！”
“以后…我再也不要這樣無力了！”
“我要變得…變得比任何人都強！”
“強到能護住我所有在意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旁邊四個老院長哭得像一群老流氓。
“操！老陸你這個王八蛋！”
周扒皮像頭受傷的野牛，用頭狠狠撞擊著旁邊的斷壁，“你他媽算計了老子一輩子酒錢，最后給老子玩這么大？啊？！認栽！老子認栽行了吧？你贏了！你他媽是天下第一精明的老狗！”
“贏個屁！贏了個魂飛魄散！”
黃老邪抱著頭蹲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下去找顧焱那傻小子團聚了是吧？留我們幾個老東西在這狗日的世界上繼續受罪？你他媽太狠了！”
孫二愣子拄著崩口的劍，望著天上殘余的混亂空間裂縫，喃喃道：“哥幾個…給他弄塊好碑吧…比給顧焱的還要好…”
周胖子一拳砸在焦土上：“……碑上刻啥？‘摳門一生，仗義赴死’？他媽的，他自己聽了都得從棺材里蹦出來！就刻…‘此處躺著一個又摳門又他媽該死的英雄’！”
“院…長…”
蘇晚晴的意識終于到了極限，發出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嗚咽，整個人軟軟地向后倒去。
許諾那巨大的、布滿裂痕的骨爪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極其輕柔地攬住了她下墜的身體，像捧著易碎的琉璃。
可就在這一刻——
嗡！
深淵之門的光芒劇烈閃爍。
召喚時間到了！
戰場上那數千悍不畏死的F級E級亡靈瞬間化作一道道灰色煙霧，被巨大的深淵漩渦瘋狂倒吸回去！
轟隆！
許諾腳下，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萬物終結氣息的紫黑色巨大渦旋憑空涌現！
棺材浮現！
恐怖的、來自契約規則層面的強制力瞬間鎖定了許諾的本源！
如同無數只看不見的、來自九幽深處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巨大的骸骨之軀，瘋狂向棺材里拖拽！
“御主…”
許諾魂火劇震。
該死！
怎么會被強制遣返深淵空間？
蘇晚晴現在陷入了昏迷，他不放心啊！
可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棺材瞬間消失在那片沸騰的、令人心悸的紫黑色腐朽漩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