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混混亂亂，孫家也不遑多讓。
孫首輔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坐在下首的幾個孫家爺們，全部屏氣凝神，大氣也沒敢出。
許久之后，孫首輔才緩緩睜開眼，露出老態渾濁的眼球：“說說吧，誰派人去聯系的周正？”
下首之人全部垂頭。
許久，孫家六爺終于戰戰兢兢開了口：“父親，是我……”
孫首輔望著他，神色無悲無喜，語氣也聽不出來喜怒：“哦？”
孫六爺連忙解釋：“那甄弘文死不足惜。想要謀害咱家二丫頭也就罷了，竟然還倒打一耙，想把臟水潑在程遠身上。父親，程遠是大哥唯一的嫡子，是咱們孫家年輕一輩的希望，絕不能毀在他手上。”
“反正只要他活著，程遠就沒法清白，所以我……”
“蠢貨！”孫首輔表情紋絲未動，只是冷冰冰的吐出兩個字。
可這兩字，卻瞬間打擊到了孫六爺。
他嘴巴一閉，神色有些委屈，但不敢說話了。
孫首輔看向孫家大爺：“老大，善后的事你來做。”
孫大爺嘆口氣，“嗯”了一聲。
孫首輔這時抬手，叫他們全部出去。
等人都走后，才語氣淡淡道：“請大姑娘來。”
孫家幾個爺們出了書房，走到路上都談起了甄弘文身死之事。
他們孫家發展這么多年，對這老舊沒落的世家甄氏壓根沒放在眼里。
就算方才對孫首輔恭敬害怕，此時言語中，也充滿了對甄家的輕蔑。
孫六爺還說：“我替程遠出氣，父親竟然不高興。難不成還怕甄家報復不成？就甄懷安那個孬貨，連朝陽郡主都搞不定，別說來針對咱家了。”
孫大爺無奈搖頭：“你呀你，一把年紀了還是小孩子心性。前些日子陛下針對咱家，今日咱們該收斂些才是。”
孫三爺也說：“六弟怎想到去聯系周正？這不是給甄家留下了很大的破綻？”
“破綻又如何？”孫六爺撇嘴，“我就不信周正還敢反水。至于陛下，疫病那么大的事，不也沒把咱家怎么樣嘛！”
正說得熱火朝天時，周正的信傳了過來。
得知甄侍郎失去兒子變得瘋癲后，敏銳的孫二爺立刻道：“這事要被捅到朝堂上了。”
孫六爺卻說：“那又如何？無非又是父親和大哥被陛下叱責幾句而已。以前不也是這樣嘛？不痛不癢的。”
孫大爺卻沒說話，只是擰著眉，心中隱隱覺得不大對。
他停了腳步，表示要回去和孫首輔再聊聊這事。
誰知道，卻得到孫首輔正在書房和自家大女兒說話的消息。
孫大爺立即面色一頓，沉默片刻，又回去了。
書房內。
孫家大姑娘孫雅媖正在垂眸研墨，片刻后，才等到孫首輔的問話。
“你六叔做的事，是你鼓動的？”
孫雅媖也沒指望能夠瞞過自己祖父，便抿唇一笑，大大方方道：“是。”
孫首輔看她一眼：“你明知此舉會將程遠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便是不這樣做，孫程遠也已經救不回來了。”
孫雅媖絲毫不藏著自己的盤算，“更何況，我們不是要給皇帝一個正大光明動手的機會？”
孫首輔勾了下唇，繼續寫字：“確定不是在給雅清出氣？”
“有這個原因。”孫雅媖語氣冷了幾分，“連自己妹妹都會下手的蠢貨，孫女覺得也沒必要留著，祖父覺得呢？”
孫首輔沒多說，只是長嘆一口氣。
他擱了筆，有些遺憾有些無奈：“媖兒，你若是個男子就好了。”
孫雅媖對這話無動于衷，她直視著孫首輔道：“祖父，我身為女子卻強過所有孫家兒郎，這才是最可貴的不是嗎？更何況，我是您親手教導出來的。”
最后一句話叫孫首輔有些自豪，又有些惆悵。
就是因為他親自教導出來的，所以他才不愿孫雅媖成親，做一個只居于后宅的婦人，埋沒了她的聰慧和才華。
可女子再有滿腹才華又能如何？
孫雅媖如今都二十了，再拖下去……
“祖父！”孫雅媖突然跪了下去，“孫程遠已經廢了，我與您商議的事，您現在可以答應了嗎？”
孫首輔手一顫，沒有說話。
孫雅媖抬頭望著他道：“您經營了孫家這么多年，不惜與皇權爭利，才得來現在的輝煌。可如今陛下正值盛年，又銳意進取，膝下成年皇子又在逐漸增加。孫家對上皇權，只能一避再避。”
“我們孫家內部的確團結，可想要壯大家族，保百年千年之盛，光團結是不夠的，還得動用腦子。”
“但您的六個兒子無一出色，孫子更是一灘爛泥。想要靠他們撐著孫家，不如將孫家拱手讓給皇帝。”
“恕孫女直言，等您卸下首輔一職后，孫家就再無出頭之日了。”
這話說得很是大逆不道，可孫首輔連半點不悅都沒有。
他的六個兒子中，老大老六一母同胞，都是嫡子。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是庶子，但感情頗為深厚，也聽老大的話。
所以孫家能發展起來，也得益于他們沒有兄弟傾軋內亂的發生。
但雅媖說得對，團結對于一個大家族很重要，但有個頭腦聰慧能撐得起大家族的家主更重要。
很可惜，他兒子孫子雖多，但沒有一個能用的。
反倒是孫輩的女孩兒，都個個出挑聰慧。
這其中，尤其以大孫女雅媖為盛。
孫首輔能坐到首輔這個位子，自然不是個刻板守舊的老古董。相反，他很重視小輩的教育。
所以孫家不僅男子讀書識字，女兒家也要學很多東西。
也是因此，他把孫家姑娘的嫁娶也看得很重。
直到現在孫雅媖都二十了，他還沒相中夫家，就連孫雅清的夫家也沒相中。
配不上，通通都配不上他的孫女。
孫首輔的思緒不知怎么就歪了。
回過神后，才發現自己大孫女眼中的渴望期待，漸漸變得有些黯淡。
大概是覺得他不同意。
孫首輔立刻道：“你先起來。這事畢竟驚世駭俗，還有欺君之嫌，我們得從長計議。”
孫雅媖覺得有戲，就從善如流的起了身。
她說：“只要祖父能幫我度過科考搜身那一關，女扮男裝這事，我擅長。且上京人人都知孫家大姑娘是娘胎帶病，常纏綿病榻。悄無聲息人沒了，也沒人會覺得奇怪。”
孫首輔：“……這可不是兒戲。”
“孫女知道。”孫雅媖的眼神很認真，“以后孫家不會再有孫雅媖這一號人，只有在鄉下養病歸來的少爺孫程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