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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忠一愣，下意識地問道：“伯爺，去碼頭？現(xiàn)在？”

“對，就是現(xiàn)在。”

陸明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jié)發(fā)出一連串細微的脆響。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午后溫暖的陽光夾雜著海風(fēng)特有的咸腥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坐在這書房里，看到的終究只是數(shù)字。”

“我想去看看，這五十萬兩銀子背后，是怎樣的一番人間煙火，是怎樣的一片熱土朝天。”

這話說得極有詩意，也極有道理。

裴文忠心頭的興奮勁兒還沒過，立刻點頭應(yīng)道。

“是！下官這就去安排儀仗，再調(diào)一隊親衛(wèi)過來！”

說罷，他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這五十萬兩的功績，足以讓他將胸膛挺得比誰都高。

伯爺出巡，自然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讓全溫州的百姓都看看，是誰給他們帶來了這潑天的富貴。

“不必了。”

陸明淵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裴文忠的腳步頓住，回過頭，臉上寫滿了不解。

陸明淵伸手?jǐn)r住了他，搖了搖頭，目光悠遠地望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不用帶侍衛(wèi)，也不用擺儀仗。你我換身常服，悄悄地去，悄悄地看。”

“這……”裴文忠的嘴巴張了張，震驚之情溢于言表。

伯爺是什么身份？冠文伯，鎮(zhèn)海使，整個溫州府如今說一不二的人物。

這般微服私訪，萬一……萬一出了什么岔子，他裴文忠就算是賠上一百顆腦袋也不夠啊！

“伯爺，這萬萬不可！碼頭之上，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人多眼雜，萬一有哪個不開眼的沖撞了您……”

陸明淵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今，在這溫州城里，只怕想我死的人，遠比想我活的人要少得多。”

“更何況，我想看的，不是官員們擺出來的花團錦簇，而是百姓們最真實的日子。”

“帶上了儀仗，我們看到的，就只剩下磕頭和頌圣了。”

裴文忠看著陸明淵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巨震。

他忽然明白了，伯爺要看的，是這盛世圖景下的真實紋理，是那一個個鮮活的人。

他不再堅持，深深一揖，沉聲道：“是，下官明白了。”

片刻之后，兩道身影從鎮(zhèn)海司衙門的側(cè)門悄然走出，匯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陸明淵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棉布長衫，裴文忠也脫下了五品官服，穿了件半舊的灰色直裰。

兩人走在街上，就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富家翁與賬房先生。

然而，即便如此，當(dāng)他們一路向著漕運碼頭的方向行去時。

所過之處，人群依舊會像被無形的手分開的潮水一般，下意識地為他們讓開一條道路。

那些挑著擔(dān)子的腳夫，推著獨輪車的商販，甚至是街邊嬉鬧的孩童。

在看到陸明淵那張稚氣未脫卻氣度儼然的臉時，都會不自覺地停下動作。

他們的眼神里帶著敬畏與好奇，悄悄地低下頭，讓到一旁。

他們或許叫不出陸明淵的名字，也說不清他具體的官職。

但他們知道，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家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讓溫州城變了天。

是他，讓碼頭的活計多了起來；是他，讓牛邙山上的女人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是他，讓家里的米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滿。

這種認知，樸素而直接，發(fā)自肺腑。

裴文忠跟在陸明淵身后半步，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萬千。

這，比任何儀仗開道、凈水潑街，都更能彰顯伯爺如今在溫州的威望。

這威望，不是來自朝廷的任命，而是來自這五十萬兩白銀，來自這滿城百姓實實在在的好處。

兩人很快便來到了漕運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