叭——”
一截枯枝從樹上掉落下來，正好落在錢月華的腳下，回憶戛然而止。
衛四死后，錢家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這個人。
她克制著自己不去想。
但回憶從來就在，冷不丁就會往外冒一下。
既然想到，錢月華索性折回到沈業云跟前：“忘了問，衛家現在如何？”
沈業云如實回答：“衛二爺官復原職，衛承東補了翰林院校對。”
錢月華沉默片刻：“衛家總算是緩過一口氣。”
說罷，她轉身欲走。
“月華。”
沈業云第二次叫住了她：“還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你？”
“你說。”
“陳漠北那天出現在拱宸門，十分的詭異，那天不該他當值，他也不是那好管閑事的人。”
這事錢月華七天前就聽說了。
陳漠北行事詭異不詭異，她不關心。
她倒有些擔心十二。
有阿君的地方，就有十二。
這孩子，也是她喜歡的。
“陳漠北出事那天晚上，衛東君和寧方生去了陳府。”
錢月華大吃一驚。
自打衛家出事后，聽說陳、衛兩家的走動就很少了，多半是十二往衛家跑。
“他們倆去陳府做什么？”
“打聽不出來。”
沈業云苦笑了一下。
“除此之外，到現在寧方生這個人，他父母是誰，兄弟姐妹幾個，成家了沒有……我統統也打聽不出來。
他說他是詭醫，但我查了查，好像四九城里，還沒有人請過他上門，衛家算是頭一個。”
錢月華一怔。
沈業云的背后是太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連太子都打聽不出來的人……
這時，只聽沈業云又道：“偏偏，衛東君和陳十二那兩個孩子，與寧方生走得極近，尤其是衛東君，據我所知，這段日子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
而且，他現在暫住在衛家，衛府大房把他視作貴客。”
錢月華的臉，慢慢地凝重起來。
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在桃花源，她和阿君分別之際，提醒了一句：身邊的人是哪一相，你自己要多長只眼睛。
這話，其實是沖著寧方生去的。
因為那天的席上，她和沈業云兩個人，都被寧方生壓得死死的，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沈業云是誰？
太子的謀士。
據說年少的時候曾拜過高人為師。
衛四當初替她和沈業云牽線搭橋的時候，對她說了這么一句——
老天把對沈元吉雙腿的虧欠，都補在了他別的地方，不信，錢月華你且往下看。
看了幾回，人是相當相當得聰明，做事也知分寸。
卻不曾想，這樣的人，還生生被寧方生壓一頭。
以至于那天，她在心里左思右想，還是忍不住出聲提醒沈業云：寧方生此人，深不可測，厲害至極，最好要留一個心眼。
想到這里，錢月華問：“你的意思是……”
“還是那句話，若有機會能不能幫我接觸一下……”
“可以！”
沈業云又驚著了。
他本來沒抱什么希望，只是嘗試著再提一提，畢竟上一回，錢月華一口回絕了他。
“為什么這一回，又可以了？”他實在忍不住多問一句。
很簡單。
“因為你們查不到寧方生的來歷，也因為阿君是衛四心里的人。”
錢月華說完這一句，轉身離開。
沈業云看著她的背影，良久，無聲苦笑。
這回……
他算是走近了她一些嗎？
“東家。”
沈業云回神，“何事？”
忠樹走近：“剛剛鋪子里的掌柜帶訊過來，說衛承東要和東家聊一聊。”
沈業云冷冷地笑了。
“翅膀硬了，所以要來聊一聊。”
……
沒錯。
衛承東就是覺得自己的翅膀硬了，所以，要找沈業云來聊一聊。
聊什么？
哪有堂堂翰林院校對，在他桃花源做伙計的，傳出去他衛大少的面子往哪擱？
再說了，翰林院也不允許啊。
從前，是沒法子。
如今，衛家東山再起了，這事不解決，他去翰林院走馬上任，都不安心。
最重要一點。
沈業云是太子的人，太子的倒臺是因為祖父一封血書的原因。
雖然寧方生說，沈業云現在不一定能騰出手管他。
但。
萬一呢。
衛承東從國子監回來的路上，想了再想，思了又思，還是決定快刀斬亂麻，先來趟桃花源，免得拖出個夜長夢多。
結果來了一看，桃花源被勒令停業了。
哈哈哈哈……
衛承東在心里仰天大笑，心說人要是走起運來，老天都會幫他。
桃花源停業，伙計們都遣散回家。
嘿嘿，他也就不用在這里活受罪了。
就在這時，紀掌柜走過來：“衛承東，東家回來了，在北園，你自己過去吧。”
衛承東對紀掌柜，還是有幾分感激的。
這人長得不起眼，卻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個八面玲瓏的。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還不光有一張嘴，做事也是有方有圓。
任何難事到了他手上，他都能在最短的時間里，理得井井有條。
衛承東在他身上，可是實打實地學了不少東西。
他走到紀掌柜跟前，伸出手拍了拍掌柜的肩，真心誠意地道了聲：“掌柜，多謝了。”
紀掌柜看看自己的肩，再看看衛承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呸！”
衛承東悠閑地哼著小曲，目不斜視地走進了北園。
這姓紀的，一定在背后呸我吧。
呸吧。
少爺我的苦日子，總算是熬出頭了。
以后都是光明大道。
……
北園廊亭下，沈業云一身家常衣衫，端坐在輪椅里，身后背手站著個面無表情的忠樹。
衛承東心里“喲”一聲。
那忠樹長得又高又壯的，脖子有他胳膊粗，胳膊有他大腿粗。
在人家的地盤上，還得把自己這得意勁兒收斂著些，否則容易挨揍。
衛承東主意打定，走到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
“沈東家，我之所以急著找你，是家里出了點事兒……”
“我都聽說了，恭喜啊。”
“那個……”
衛承東陪了一記十分無奈的笑。
“翰林院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進去的人是不可以在外頭兼職做事的，所以還請沈東家行個方便。”
沈業云眼一瞇：“怎么個方便法？”
“就是……”
衛澤東笑得一臉諂媚：“咱們倆的那個合約，能不能就此算了。”
算了？
“容我和衛大少解釋一下，合約又叫契約，白紙黑字，上面還按著你衛大少的手印。”
沈業云冷笑一聲。
“衛大少不管是進了翰林院，還是一飛沖天進了內閣，一年時間不到，這合約只怕還得繼續下去吧。”
衛承東笑道：“我這不是來和沈東家，商量商量嗎？”
沈業云還他一記皮笑肉不笑。
“真對不住，在我這里，沒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