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議室的常委們看著材料全都目瞪口呆，誰也沒想到，鄭青云用這樣的方式中斷了縣委常委會的進程。
甚至于。
這一刻他們發現自己竟然沒辦法繼續討論關于鄭青云是否要離開縣信訪局的問題了。
原因很簡單。
鄭青云的這份調查報告擺在這里，接下來誰說要把他調走，豈不是變成了跟宏光電子廠同流合污的貪官污吏？
林振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鎮定下來，看著鄭青云說道：“鄭青云同志，你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么？”
“書記。”
鄭青云的臉上掛著微笑，隨即認真的說道：“我要為老百姓負責。”
“好。”
林振東沒有再說什么，擺擺手便說道：“你先回去吧，這個事情縣委會盡快給出結果的。”
鄭青云轉身離開時，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響，像在為這場對峙敲下休止符。
會議室的紅木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留下滿室繚繞的煙霧，和那份被林振東捏得發皺的檢測報告。
“簡直胡鬧。”
林振東猛地將報告拍在桌上，搪瓷杯里的枸杞水濺出半杯：“信訪局越權調查企業，這是嚴重的程序違規。”
黃仁軒連忙抽出紙巾擦拭水漬，臉上堆著圓滑的笑：“書記息怒，鄭青云同志也是心急。不過這報告畢竟只是信訪局單方面提供的，是不是該讓環保局再復核一下？宏光電子廠是咱們縣的納稅大戶，萬一搞錯了，影響不好。”
組織部長胡夏推了推眼鏡，指尖在報告邊緣摩挲：“黃主任說得有道理。省環保廳的報告固然權威，但具體排放時間、排放量這些細節，還需要進一步核實。我建議成立專項調查組，由縣委牽頭，先把情況摸清楚再說。”
常務副縣長李有亮立刻點頭，指間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凌亂的線：“我同意胡部長的意見。開發區是我縣經濟支柱，現在正處在招商引資的關鍵期，穩定壓倒一切。要是貿然處理，恐怕會讓其他企業寒心。”
“穩定？”
紀委書記張開元猛地站起來，煙蒂在煙灰缸里碾得粉碎：“七個孩子得了腎病，這叫穩定？省環保廳的檢測報告擺在這兒，重金屬超標三百倍，你們還要怎么核實？是不是要等嫩江都成了毒水，才能說情況清楚了？”
他抓起桌上的舉報材料，狠狠摔在黃仁軒面前：“這些村民的血淚控訴，你看不見嗎？”
他是紀委書記，當然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黃仁軒的臉漲成豬肝色，卻依舊維持著笑意：“張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凡事要講證據鏈，不能憑一份報告就定案……”
“證據鏈？”
張開元冷笑一聲，指著窗外，毫不客氣的說道：“河西村的稻田都枯死了，井水燒開了能結出白垢，這算不算證據鏈？鄭青云要是不把報告捅到這兒，你們是不是打算永遠裝聾作啞？”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凝固的水泥，胡夏低頭研究著茶杯底的茶垢，李有亮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誰都不敢接話。
林振東的手指在桌下狠狠掐著掌心，鄭青云這步棋太狠，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
保電子廠，就是不顧百姓死活。
查電子廠，開發區的政績就要打折扣，晉升的事更是懸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自己沒辦法把鄭青云調走了，畢竟剛剛爆出這樣的事情，再把鄭青云調走的話，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窗外的風突然變急，卷起枯葉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像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門。林振東煩躁地扯開領帶，正要開口說話，秘書小周突然推門進來，臉色蒼白得像張紙。
“書記……”
小周的聲音發顫，目光在常委們臉上掃了一圈，低聲說道：“公安局的林劍鋒局長來了，說有緊急情況匯報，非要立刻見您。”
滿室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門口，林振東的眉頭擰成疙瘩：“什么事這么急？讓他在外面等著。”
“他說……”
小周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是關于宏光電子廠的。”
林振東的心臟猛地一沉，指尖的涼意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
他瞥見張開元眼中閃過的精光，陳永杰端著茶杯的手也頓住了，杯蓋懸在半空，水汽在他鏡片上凝成白霧。
“讓他進來。”
林振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片刻之后，林劍鋒推門而入時，軍綠色的警服上還沾著泥點，帽檐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顧上擦，“啪”地立正站在會議室中央，目光掃過全場：“各位領導，接到群眾舉報，縣公安局在開發區宏光電子廠排污口，當場抓獲正在向嫩江排放污水的工作人員，查獲非法排污設備三套，涉案人員已經全部控制。”
最后一個字落地時，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有亮手里的鋼筆“啪嗒”掉在地上，筆尖在地毯上劃出道墨痕。
胡夏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鏡片后的眼睛瞪得滾圓。
黃仁軒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半天，才擠出句：“林局長，是不是搞錯了？宏光電子廠的王總昨天還說……”
“王總說的話，黃主任也信？”
林劍鋒從隨身的文件袋里掏出照片，一張張甩在會議桌上：“這是排污口的現場，這是查獲的管道，這是取樣時的視頻。證據確鑿，他們想抵賴都難。”
照片上的污水泛著黑綠色的泡沫，順著暗管直排入江，岸邊的蘆葦都枯死了，像被火燒過的炭條。
張開元抓起照片，指腹在枯死的蘆葦上摩挲，突然笑出聲：“看看，這就是你們要核實的證據鏈！林書記，現在還有什么話說？”
林振東死死盯著那些照片，耳邊嗡嗡作響。
他終于明白鄭青云為什么敢硬闖常委會。
這根本不是單方面的舉報，而是布好了局的絕殺。
從省環保廳的報告，到公安局的現場抓獲，環環相扣，容不得他半點轉圜。
這個鄭青云，竟然真的敢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