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會議室里。
陳永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溫熱的茶水燙得指尖發麻，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燙得亮堂起來。
他看著林振東鐵青的臉，看著黃仁軒慘白的嘴唇，突然覺得窗外的風好像不那么冷了。
“林書記。”
張開元的聲音打破死寂，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直接說道：“這事不能再拖了，我建議立刻成立專案組，由紀委牽頭，公安、環保配合，徹底查清宏光電子廠的污染問題，該問責的問責，該法辦的法辦?！?/p>
林振東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望著窗外翻滾的烏云，感覺自己精心搭建的堤壩，正被鄭青云這股突如其來的洪水，沖得搖搖欲墜。
秘書小周站在一旁，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遞上去的市委考察組行程表，此刻那幾張紙像烙鐵一樣燙手。
會議室里的煙霧漸漸散去，露出每個人臉上復雜的神色。
林劍鋒收起照片時，想到了今天要討論鄭青云的職務調動來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現在看來，誰能調動誰，還不一定呢！
風卷著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清算，奏響序曲。
林振東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眾人，最終落在門口那扇緊閉的紅木門上，仿佛能穿透門板，看見鄭青云此刻正站在走廊里，望著縣委大院上空的烏云，嘴角掛著那抹他最看不順眼的、倔強的笑。
…………
當然。
林振東冤枉鄭青云了。
鄭青云把東西留下之后，就已經離開了。
他走出縣委大院的時候，風卷著樹葉打在臉上。
王申早已經把車停在路邊等候著，見他出來連忙拉開車門，小心翼翼的問道：“局長，咱們現在去哪兒？”
“去開發區的排污口看看。”
鄭青云搓了搓手，露出一抹笑容來，淡淡地對王申說道：“林劍鋒局長他們那邊應該動手了，我估計現在已經抓到人了。”
車子駛過開發區牌坊時，鄭青云看見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遠處閃爍。
王申把車停在蘆葦蕩邊，指著前方暗渠口：“您看，他們正在取樣?！?/p>
鄭青云踩著泥濘的土地走近，排污管還在滴著黑綠色的水，在雪地上洇出丑陋的斑痕。
他掏出手機撥通環保局電話，聽筒里傳來局長章濤含混的聲音：“鄭局么，我已經在開發區了?！?/p>
“那好?！?/p>
鄭青云沒有再說什么，直接掛斷了電話。
環保局那邊是他讓王申打電話通知的，這種事情還是要讓他們介入比較好。
掛了電話，他望著遠處被警察控制的工人，那些穿著藍色工裝的身影在地里瑟縮著，像被凍僵的螞蚱。
王申遞來保溫杯：“鄭局，您喝口熱的。剛才咱們信訪局的人打電話，說趙副局長在辦公室摔了杯子。”
鄭青云沒接杯子，直接撥通了市信訪局局長耿純的電話。
耿純的大嗓門隔著聽筒炸響：“鄭青云同志，有什么事情么？”
兩個人之前開會的時候見過幾次，市里的信訪局可不比富民縣，屬于正兒八經的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清水衙門，耿純這個人雖然不錯，也挺欣賞鄭青云，但他自己都屬于是發配邊疆的人，自然沒什么資格說提拔鄭青云的話。
“耿局，有個事情我跟您匯報一下?！?/p>
鄭青云沒有繞圈子，直接把事情說了一遍，最后說道：“宏光電子廠偷排污水，重金屬超標三百倍，已經鬧出人命了。我剛讓環保局來檢測，您得幫著往上遞遞話?！?/p>
聽筒里沉默片刻，隨即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我知道了。你把省廳報告和現場照片發過來，我這就去找市委楊書記?！?/p>
耿純的聲音突然沉下來：“保護好現場，誰敢動你，我第一個不答應?！?/p>
鄭青云沒有再說什么，便掛斷了電話。
放下電話，鄭青云看向走過來的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大隊長秦俊杰。
“秦隊，辛苦了。”
他嚴肅的說道。
“鄭局長您客氣了。”
秦俊杰和鄭青云也是老相識，聞言直接說道：“我們局長說了，這邊都聽您的安排。”
“那好，咱們這樣……”
鄭青云也沒有廢話，布置了一下接下來的行動，這才離開了現場。
………………
處理完這一切，鄭青云便直接坐車回了信訪局。
他回到信訪局的時候，走廊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鄭青云上樓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周洋和王紅梅這兩個副局長正站在門口等候著，見他上樓慌忙站直了身體。
“鄭局，您可回來了。”
王紅梅手里還攥著舉報材料，對鄭青云說道：“剛才趙副局長來問您去哪兒了，我沒敢說……”
“他在哪兒？”
鄭青云走進辦公室，隨手脫下外套仍在椅子上，上面還沾著蘆葦的絨毛。
“在后勤倉庫盤點掃帚呢。”
周洋憋不住笑，對鄭青云說道：“他聽說常委會上的事，臉都白了，剛才還讓我把積案卷宗給他送過去，我沒理他。”
“行了，你們忙你們的吧。”
鄭青云自然明白他們兩個的意思，擺擺手說道：“不要亂了陣腳?！?/p>
“是?！?/p>
兩個人連忙點頭，這才轉身離開了。
鄭青云這邊剛坐下，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是河西村老支書打來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蘆葦：“鄭局，我聽說電子廠的事真要查了？”
“查，肯定查?！?/p>
鄭青云望著窗外飄起的落葉，淡淡地說道：“您讓鄉親們把病歷都收好，這賬咱們得一筆一筆算清楚?！?/p>
掛了電話，他發現辦公室門口擠滿了人，信訪局的干部們都探著頭往里看，眼里閃著久違的光。
鄭青云拿起桌上的積案清單，突然笑了：“都愣著干什么？干活了！”
走廊里瞬間響起腳步聲，像解凍的溪流重新奔涌起來。
王申抱著卷宗進來時，看見鄭青云正在給市電視臺的記者打電話，陽光透過雪霧落在他身上，竟比暖氣更讓人覺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