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峙早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這是遲早的事情。
相較于戴向鼎的憂心忡忡，蕭峙并無半分焦慮：“倘若秘而不宣，倭國余孽只會暗中殺害更多百姓，暗中擴展其復國隊伍，時日一久，等他們公然復仇時，遭殃的百姓只會更多。”
沒人敢問新帝，倘若他當初沒有滅掉倭國，如今會不會好一點兒。
如今倭國當年虐殺大靖百姓的事情再度被拉出來鞭笞，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倘若當初沒有滅倭國，大靖如今很可能還在和倭國打仗。
“陛下所言極是。”戴向鼎收起那份憂心，定睛看向新帝。
“錢卿。”
錢滿堂聞言，急忙上前：“臣在。”
“有勞戶部，按照查獲的規律，迅速排查大靖各地可能潛伏倭國余孽的戶籍，越快越好。倭國人不會將所有余孽的行蹤都暴露，如此鬧騰許是聲東擊西。朕明日便昭告天下，擒倭賊者，賞百金！”
大理寺卿和錢尚書對視一眼，他們都是經歷過靖康帝和靖靈帝兩位皇帝的臣子，和前兩位帝王相比，蕭峙不像他們那樣遇到棘手的事情便大發雷霆。
幾人結伴離開皇宮時，都忍不住贊嘆：“陛下有勇有謀，行事極其果斷。”
戴向鼎微微一笑，驕傲道：“兩位大人此前沒和陛下共事過，陛下一直如此，大靖定會在陛下的治理下，繁榮昌盛。”
錢滿堂此前還覺得蕭峙雖然是被百官推舉到龍椅上的，可到底是個不太名正言順的皇帝，擔心他上位后會暗中鏟除異己，弄得民不聊生。
如今看來，他錯得離譜。
有這樣的帝王，是群臣之幸，百姓之幸……
可惜，大靖百姓那么多戶，戶部來不及清查，全國各地的倭賊便相繼有了動作。
他們早已經被叮囑過，一旦有人揭竿起義，高呼復國，便是他們不再潛伏的日子。
洛水，一戶百姓家中，婦人正趁著天還沒徹底黑，吭哧吭哧地在院子里漿洗衣服，賺點兒微薄的銀錢貼補家中。
她兩只手上生滿了凍瘡，紅腫如蘿卜。
屋子里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她一回頭，看到丈夫帶著九歲的兒子，各自背著個包袱，顯然要遠行。
她驚慌地站起來：“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男人沒看她：“若有人問起，便說我帶著兒子去京城求學了。”
婦人聽著不對，不明白他這話是什么意思：“京城那么遠，不能就待在洛水讀書嗎？”
男人幽幽地看她一眼，這一眼沒有半分溫情，似乎在看一個死人，目光里透著濃郁的淡漠。
婦人倒吸一口涼氣，不知道自己哪里問錯了。
男人沒再搭理她，拽著兒子便要離開。
婦人哪里舍得，上前拉住孩子的另一只手：“等等！為何要大晚上趕路？還是明早再走吧，我給你們多烙幾張餅帶著……”
男人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松開兒子的手，忽然將婦人摟在懷里。
婦人何曾當著孩子的面如此被摟過，心尖一顫，臉都紅了。
抓著兒子的手不知何時松開，她嬌嗔地推了一把男人：“孩子孩子，你這是做什么？”
男人讓兒子去院子外面等他：“我要跟你娘說幾句話。”
等孩子一走，摟著女子腰身的那兩只手，悄然從袖袋里摸出一把匕首，寒光森森。
男子涼薄地垂下眸子，看向懷里為他生兒育女的婦人，眼底沒有半分憐惜與不舍。
“只能晚上趕路嗎？銀錢可帶夠了？這是我我今日剛領回來的，你都拿著。”婦人窩在他懷里，依依不舍地撤開一點，從荷包里掏出十幾個銅板。
男人的匕首又悄無聲息地回了鞘。
他耐著性子哄了幾句：“我想帶兒子跟著商隊一起走，能省些銀錢，商隊今晚要趕夜路，錯過了便不會再有這么好的機會。”
見婦人信了，他收下那些銅板，無情地轉過身，離開了依依不舍目送他的婦人。
離開院子時，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容。
大靖女子真是賤，哄幾句便什么都信了。若不是此時殺她會暴露行蹤，他才懶得跟她費口舌。
他們倭國才是最高等之人，這些大靖賤民，都是低等牲畜。
他側眸看一眼旁邊唯唯諾諾的半大兒子，才九歲，身量沒到他的肩，骨子里還流著一半大靖人的血。沒什么大用處，但是復國時多多少少能湊個人頭。
“抬頭挺胸！隨我離開！”
孩子畏畏縮縮地點點頭，趁著夕陽的余暉扭頭看了一眼自家小院子，戀戀不舍地追上男子，哭喪著臉離開了生養他的娘親。
大靖各地，不知多少戶百姓家中上演著這樣的情形。
倭國人世代都在試圖侵占大靖領土，其國君被蕭峙斬首前，野心勃勃地訓練了一大批細作，學大靖話、大靖百姓的習性每次都會趁著發動戰爭時，悄然潛入大靖。
有錢能使鬼推磨，第一批細作尋找到合適的身份后，殺掉原本的大靖百姓取而代之。
如此往復，暗中往大靖安插了好幾批細作，再用大靖百姓的身份，拿著正規的路引，一點點滲透到京城。
如今，他們拿著正規的路引，以大靖百姓的模樣開始轉移、會合。
大靖每日都有百姓流動，誰都無法察覺異常。
尤其是每個州都陸續出現倭國人舉著倭國旗幟，大聲呼喊復國復仇的口號，各地州府都忙著緝拿這些顯而易見的倭國人，壓根察覺不出潛伏已久的倭國細作們。
半個月的時日，他們逐漸聚集到桃花溝，在桃花溝附近的山林里會合。
這一夜，死里逃生的倭國皇子進山與他們相會，不小心掉進一個獵坑。坑底豎著許多尖樁，他的右腳被戳了個對穿，疼得罵罵咧咧，驚動一片山鳥。
山林里有獵戶的木屋，兩名獵戶聽到動靜，對視一眼：“莫不是上貨了？”
倆人拿起弓箭，分頭包抄，前往設伏的獵坑。
倭國人從四面八方趕往獵坑，救出他們的皇子。
那兩名獵戶遠遠看到前方有那么多移動的黑影，嚇得屏住了呼吸，傾耳一聽，他們說的不知是哪國鳥語，兩名獵戶竟然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們莫不是……倭賊？這么多？”倆人看著密密麻麻的黑影，嚇得腿軟。
轉身逃跑之際，到底是驚動了那些倭國人。
其中一名獵戶被追上來的倭國人從后面捅了個對穿，另一名獵戶仗著對山林熟悉，逃出生天。
會合的倭國人沒有繼續追上去，回頭跟受傷的皇子稟報此事。
倭國皇子疼得幾欲暈厥，今晚真是出門不利，事情也沒按照原本的計劃走。
他借著火把的微弱光亮，掃視圍在身邊的他的子民，用倭語道：“兄弟們，倭國之魂，不可辱！倭國之刀，永不銹！殺了他們，為大倭國復仇！”
他看向自己血淋淋的腳，恨得咬牙切齒，這些賤民都不配活著！
他指向山下，指向那個只有稀稀拉拉光亮的桃花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