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揩凈鄭書雅眼角的淚，心疼道：“你哭什么？怪我胡說八道，事情還未發(fā)生，陸靖不會出大事的。”
他相信蕭峙的為人，只是這次事態(tài)嚴(yán)重，他直覺陸靖不會有好下場。
“茜茜她……”鄭書雅想到小女娃這么小，便遭遇這些事，心疼到窒息，眼淚控制不住地直往外流。
徐行小聲哄她：“陛下宅心仁厚，陸靖總不至于喪命。茜茜年紀(jì)小，不會受此牽連，他日若沒人照顧她，咱們便留她在府里便是。”
鄭書雅眼巴巴地看著他：“真的可以嗎？”
萬一陸靖被定罪，尋常人只會避之不及，她不確定徐家會不會同意她收留茜茜。
徐行溫柔地點下頭去：“自然可以。”
臥房里，赤腳站在地上的茜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到底是弄出了動靜。
鄭書雅慌忙拂開徐行的手，起身往里走去：“茜茜？”
待看到小女娃光著胖乎乎的小腳丫站在地上，身上也不曾披一件外衣，站在黑乎乎的屋子里抹眼淚，她心尖都疼得顫，驚呼一聲便將她從地上抱起，直接用絹帕幫她擦腳丫。
“你怎得下地了？莫不是做噩夢了？為何站在這里哭呀？”
小女娃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聲來：“姨姨，我爹爹……爹爹出什么事情啦？娘真的不要我了嗎？”
她本就尿急，憋到這會兒徹底忍不住，尿了一身。
一陣溫?zé)醾鞯洁崟磐壬希煨羞M來便看到她裙裾濕了一塊。
鄭書雅沒有嫌棄茜茜，徐行也不曾責(zé)怪，扭頭就去叫丫鬟給茜茜拿換洗衣裳。
小姑娘不知羞恥為何物，只覺得這會兒更加難受了，捂著眼睛不敢看人，哭得越發(fā)抽抽嗒嗒。
鄭書雅心疼不已，將小姑娘緊緊摟在懷里安撫……
那廂，陸靖心里不必再焦慮許家的事，又連日奔波，趕路趕到一半險些一頭栽下馬兒，最后只得停下歇整了一宿。
待再次回京，已經(jīng)超過他的一個月之期三日。
北關(guān)戰(zhàn)火紛飛，蕭峙憂心趙馳風(fēng)的安危，時刻關(guān)注北關(guān)，日日都有軍情報往京城。
百官日日出謀劃策，拿不出主意的便彈劾消失已久的陸靖。
這幾日眾人幾乎達成共識，只要皇帝動怒，便有人出面彈劾陸靖，轉(zhuǎn)移皇帝的怒火。蕭峙有心偏袒陸靖，每每彈劾到最后，都兀自將怒火熄滅，改而談?wù)撈渌笫隆?/p>
可死罪能逃，活罪難免，陸靖剛進京便被金吾衛(wèi)直接拿下了。
風(fēng)塵仆仆的陸靖哪里還有此前的威風(fēng)銳氣，乖乖地翻身下馬，束手就擒。他本就身心俱疲，不等金吾衛(wèi)上前押解，他便一頭栽地上。
來抓人的是戴向鼎，及時將人接住，讓人抬著陸靖直奔金吾衛(wèi)大獄。
皇城司指揮使被下獄一事，很快傳遍京城。
徐行下值后才聽說此事，扭頭便想進宮給陸靖求情，被攔在了宮門外。
回府后，還沒進自己的小院，徐行便聽到府里的小廝也在議論此事，當(dāng)即冷下臉來。
他的長隨一眼看穿徐行的心思，立馬數(shù)落那些小廝：“都吃飽了閑得沒事不成？若讓陸家的小千金聽了去，仔細你的皮子！”
“府里不許議論此事。”徐行撂下這話，大步流星地趕回水明樓。
所幸鄭書雅早有交代，她自己聽說了陸靖的事情后，便讓花枝管束好丫鬟婆子們的嘴，沒人敢議論此事。
“徐郎回來了。”鄭書雅紅著眼眶迎出去，跟他一起往里走時，小聲道，“茜茜這么小便有心事了，今日吃得也不多，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指揮使明日便要被問斬了一般。我不敢?guī)鲩T玩耍，今日陪她在院子里轉(zhuǎn)悠，怎么都哄不開心。”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茜茜原本很愛笑，如今小小年紀(jì)便愁眉苦臉了。
“別著急，明日休沐，我想法子去見見陸靖，暫時別在茜茜跟前露餡兒。”徐行自知自己不能亂陣腳，出謀劃策片刻后，掂掂手里的小點心，牽著鄭書雅一塊兒進去哄茜茜。
翌日一早，徐行便尋個由頭出了門，徑直前往金吾衛(wèi)的衛(wèi)所。
陸靖除了茜茜，如今沒有任何親人，除了皇城司的人前來關(guān)心，徐行是第一個過來探視的外人。
戴向鼎親自將徐行領(lǐng)進去，邊走邊道：“徐太醫(yī)來得正好，陸指揮使昨日一進牢房便躺在那兒不動彈了，到這會兒都沒挪過位置。”
徐行暗吃一驚：“你們對他用刑了？是何罪名？”
“擅離職守不是大罪？”戴向鼎嗤笑，“徐太醫(yī)可知北關(guān)死了多少將士？陛下用人之際，陸指揮使卻不見人影，倘若朝中官員個個如此，大靖危矣！”
他忠的是君，是蕭峙，并不覺得將陸靖下獄有問題。
何況陛下是有心保住陸靖性命的，關(guān)押在金吾衛(wèi)，總比關(guān)在其他地方強。
徐行聽了戴向鼎的話，深知陸靖的事情有些棘手。
陸靖這會兒正躺在一堆干草上，下巴上冒出短密的胡渣，眉心緊縮，身子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若不是鼻息還在，誰看誰誤會。
徐行看到這情形，緊張得屏住呼吸，急忙伸手診脈。
須臾，他長吁一口氣：“無礙，陸指揮使只是睡著了。”
“睡著了？他一頭栽倒被抬進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只是在睡覺？”戴向鼎傻了眼，他剛剛還差人進宮跟蕭峙稟報了此事，就怕陸靖死在衛(wèi)所里。
倆人說著話，嘈雜的聲音貫入陸靖耳中。
一直蜷縮不動的男兒動了動指頭，疲憊地睜開眼。
戴向鼎見狀，朝徐行豎起大拇指，須臾，又將拇指轉(zhuǎn)向陸靖。
“麻煩戴將軍去拿點兒吃食，陸指揮使虛成這般，若是陛下召見，怕是道都走不了。”徐行說著塞了一張銀票到戴向鼎手里，“請弟兄們吃酒。”
他這是在故意給戴向鼎解圍，萬一蕭峙問罪，銀票便是他“賄賂”金吾衛(wèi)擅自見陸靖的證據(jù)。
戴向鼎翻了個白眼，把銀票塞回去，轉(zhuǎn)身走了。
徐行見狀，暗松一口氣。
回頭一看，陸靖已經(jīng)坐起，面無表情道：“所以陛下應(yīng)當(dāng)不會嚴(yán)懲我。”
金吾衛(wèi)這些人都是皇帝的心腹，戴向鼎能如此坦然地帶徐行進來，還不留證據(jù)，可見這是得了皇帝的授意。
徐行陰陽怪氣道：“不死也得脫層皮，你可知北關(guān)出了大事……你把自個兒弄成這副鬼樣子，茜茜怎么辦？”
他迅速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給陸靖聽。
陸靖聽完，起身朝徐行深揖：“還請徐太醫(yī)幫我繼續(xù)照看茜茜。”
徐行說得對，他這次怕是真得脫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