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面，兩個人盛飯盛得很慢。
伴著攪動湯水的聲音，兩個人竊竊私語。
秦嘉淮壓低聲音問：“奶奶，宋阿姨的丈夫對她那么好嗎？同意她買這么多東西來看你們？”
孫翠云說：“不是她丈夫，她又有了新的際遇。”
秦嘉淮：“咱們認識嗎？”
孫翠云搖搖頭：“她沒說。”
秦嘉淮真的要贊嘆一句宋慧萍的厲害了。
她昨晚自救成功，今天就有新的際遇，立馬改頭換面……實在太出人意料。
客廳里。
很多年沒見的母女倆，都有些拘謹。
宋慧萍問了幾句楚瑤的學習，楚瑤都老老實實回答了。
接著母女倆就沒有話題了。
沉默許久，宋慧萍轉到她今天來的正經事上：“瑤瑤，我和程招賢離婚了，程依依也傷透了我的心，我沒有要她的撫養權……”
楚瑤掃了一圈房間里滿當當的禮物，還有宋慧萍身上的衣服。
她知道宋慧萍一直都是老一輩心里最賢惠的那種女人，自己平時是舍不得為自己買衣服的。
以前每次見她，她穿的都是很多年前的舊衣服。
所以楚瑤下意識就猜：“那你是遇見新的叔叔了嗎？這些都是新的叔叔買的嗎？”
宋慧萍點頭：“是……不過你不要誤會，他只是給了我一份高薪工作，為他照顧癱瘓的家人，他提前給我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我和那位叔叔不是那種關系。”
楚瑤點點頭：“你過你想過的生活就好。”
又是一陣沉默。
宋慧萍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開口：“瑤瑤，我想拿回你的撫養權，我希望你跟我一起生活。”
楚瑤抬眼，靜靜看她，沒有說話。
宋慧萍呼吸一滯……今天在來的路上，她一直幻想，楚瑤會紅著眼睛撲進她懷里喊“媽媽”，像小時候一樣依賴她。
可現在，楚瑤那雙眼睛里沒有驚喜，只有平靜，像一潭深水。
宋慧萍喉嚨發緊：“瑤瑤，對不起，錯過了你這么多年的成長……”
她伸出手，想碰女兒的臉。
楚瑤卻微微側頭，避開了。
她笑了笑，談起之前的事：“媽媽，那天程依依來楓浦，我說她偷鐲子，提醒你好好教育她，你一直沒回復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宋慧萍心臟揪緊。
是的。
那個時候她還在心里覺得楚瑤是跟老人生活學壞了，學會撒謊了，嫉妒程依依，所以在污蔑她。
可直到現在，徹底看清楚程依依的本性，她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對不起……媽媽不該不信你……”
也許當初好好管教程依依，她還不至于發展成今天這樣。
楚瑤的情緒依然沒什么起伏。
那一天她真的好難過啊。
倒也不是因為媽媽不信她，而是因為她和奶奶在家做好了準備，買好了平時不舍得吃的飯菜，希望媽媽回來住一晚上，看看她們祖孫倆。
她沒來。
她都到楓浦了，都不愿意過來見面。
楚瑤平靜地看著她：“媽媽，其實小時候的事，我現在還記得一些，我記得你那個時候很愛我的。”
“爸爸兇我的時候，你都護著我，小區里有小孩跟我打架，你是個很內向的人，卻還是會為我和別的孩子家長吵架。”
“你剛改嫁的時候，你也很愛我，你天天都給我打電話，問我和奶奶有沒有錢花。”
“你剛懷程依依的時候，你還是很愛我。你經常回來看我，那時我趴在你肚子上，期待這個小弟弟小妹妹。你還老是哭，老是說對不起我。”
宋慧萍泣不成聲。
她也想起曾經對這個女兒的愛了。
她懷老二的時候，想想就覺得對不起老大，也是真心實意為這個大女兒委屈。
因為一個人的媽媽，要變成兩個人的媽媽了，以后給她的母愛，就要分一半到另一個孩子身上了。
她也在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永遠以瑤瑤為主。
但是二女兒生下來之后，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就覺得自己有了新的生活、完整的家庭了。
她就開始覺得瑤瑤好煩，覺得她不懂事，總是打電話去打擾她。
楚瑤吸了吸鼻子，聲音也不由自主有些發顫。
“后來你給我的電話，變成一個月一次，三個月一次……等程依依出生后，你就幾乎不主動找我了。”
“我去那邊看你，你抱著程依依逗她笑。我站在你床旁邊，喊了你三聲媽媽，你都沒有理我。你讓我一個人站在那里好無助。”
“因為你有了新的小孩，你就突然不愛我了。”
“你的頭像，你發的東西，全都是程依依，一張我都找不到。”
“媽媽，為什么呢？愛就這么瞬息萬變嗎？哪怕是血脈相連的親情，也會變心嗎？”
宋慧萍捂著臉，淚流滿面，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廚房里的秦嘉淮也低著頭，眼睛模糊地看不清東西。
這里只有他知道，是因為未來女兒的介入，楚瑤的奶奶才能活下來。
在一開始的命運里，楚瑤沒有奶奶，沒有愛她的家人，他也因為爸爸的事，而缺席過她的人生。
那時的她是怎么一個人熬過漫長歲月的？
哪怕這些事已經沒有發生了，但一想她原本可能是這條路，他就還是好心疼。
孫翠云也心疼這個孫女。
最痛苦的，不是從來沒被愛過。
是被愛過，被很深很深地愛過，卻在后來不愛了，還去愛別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安慰秦嘉淮：“瑤瑤很堅強，她現在哭一會兒，明天就好了。你也別哭了。”
這小孩，真好。
明明生活在很好的獨生子家庭里，沒有什么兄弟糾紛，沒體會過爸媽的偏心，但依然能對瑤瑤的心傷感同身受。
許久。
宋慧萍止住哭聲。
她抬頭，淚眼朦朧地看向楚瑤。
“瑤瑤，其實，我還有一件事瞞著你，我確實有一個意想不到的際遇……你跟我走好不好？你跟我去榕嶼市，我可以給你最好的教育，給你國際視野，畢業后你的工作也給你安排好。我往后余生，所有的愛，都給你一個人。”
秦嘉淮屏住呼吸。
榕嶼市還在國內，但在特別行政區，那邊國際化程度很高，留學和升學門檻都比楓浦低很多。
孫翠云也有些緊張。
他們都希望楚瑤能留下來，但也都希望楚瑤有機會奔赴更好的人生。
里外三個人，都在緊張地等楚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