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程月寧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象。
洪水過去，退去后的田野一片狼藉，倒伏的莊稼和滿是泥污的房屋。
顧庭樾專注地開著車，偶爾會側過頭看她一眼。
車子很快開進了縣城，最終在縣中學的門口停了下來。
這里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的災民安置點，紅旗公社和紅星公社的人都住在這兒。
到處都是人，有老人，有孩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對未來的憂慮。
人這么多，她要怎么去找劉娟和何春花？
顧庭樾停好車，繞過來為她打開車門。
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往學校里面走。
他走到收發室門前，敲了敲窗子，里面的人立刻走出來。
對方向顧庭樾敬了一個軍禮，然后帶著他們往學校里面走。
有人指引，程月寧很快找到了人。
“月寧！”
看見程月寧，劉娟和何春花激動地站了起來。
“你終于回來了！堤壩那邊安全了？”劉娟拉著程月寧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就是還要再等幾天，你們才能回去。”
何春花也問，“月寧你沒事吧？擔心死我們了。”
劉娟用手肘懟了何春花一下，往后顧庭樾那邊看了一眼，調侃道：“有顧同志在，月寧能有什么事兒啊——”
程月寧的臉飛起一抹紅，“我在那邊也是有正事。”
劉娟故意把調子拉長，“我知道啊，我就是提醒一下春花，有顧同志在你身邊，不用擔心你——啊！哈哈哈哈，月寧你不要撓我的癢！”
她明明怕癢怕的要死，但嘴上卻不服輸，“我又沒說錯！哈哈哈！”
“你還說！”
顧庭樾看著他們鬧起來，嘴角微微上揚著。
程月寧鬧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她走到顧庭樾面前。
“我想在這里留兩天。”她被劉娟鬧的，都不能直視顧庭樾了。
顧庭樾點了下頭，“我還有任務，馬上要走。遇到什么事，你就找剛才的那個人。”
程月寧點點頭，“我知道了。”
顧庭樾嗯了一聲，拉著她的手，頭微微低著，在她耳邊道：“送送我。”
程月寧抬頭，對上他如墨般的眸子。
他沒說舍不得，但程月寧感覺到他的不舍。他答應不耽誤她工作，也同樣不干涉她的生活。
程月寧抿了抿唇，感受到他對她的尊重，一個人心在哪里，從細節里就可以看得出來。“恩。”
她點了一下頭，對劉娟說道：“我……”
“要送顧同志是吧？去吧去吧。”劉娟笑道：“其實你可以和顧同志一起走，讓他送你回學校，不用等我們。畢竟，我們也不想當電燈泡，哈哈哈！”
她說著，飛快地躲到何春花的后面，把自己藏起來，但她的笑聲卻沒有停。
程月寧瞪著漂亮的眼睛，給她一個“等她回來再算賬”的眼神。回過頭面對顧庭樾的時候，眼神溫柔。
她拉著顧庭樾的手，往外走。
送顧庭樾上車，兩人隔著車窗說了一會兒話，他才離開。
程月寧站在原地，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匯入人群，直到再也看不見。
“哎喲喲，看看，看看！這小兩口，真是難舍難分的！”
劉娟促狹的笑聲在旁邊響起。
程月寧回頭，就看到劉娟正對自己擠眉弄眼的。
她惱了，沖過去，又要去撓劉娟的癢。
劉娟圍著何春花，一邊躲，一邊還繼續道：“春花你看到月寧的臉沒有，都紅到耳根子啦！啊——”
她被程月寧抓到，抱著自己，求饒，“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以后我再也不說了！”
夜幕降臨，天色漸黑。
晚飯時間到了，程月寧三人把救濟的熱粥和雜糧饃領回來，劉娟媽媽找熟悉的人去聊天了，把空間留給他們，讓他們慢慢聊。
學校里沒有通電，村民們在教室里點起了蠟燭。
昏黃的燭光下，程月寧三人圍坐在一起。
“好懷念在學校里，有電燈的日子，這里烏漆嘛黑的，就一個小蠟燭，難受死了。”劉娟吐槽一句。
程月寧就笑，“再忍忍，回去就好了。”
紅旗公社是通電的，她在劉娟家住了一天，知道有電燈。
劉娟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是通電了啊，但我媽心疼電費，不許我用。如果不是你和春花來了，我家還是用蠟燭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確認親媽在遠處和村里嬸子在聊天，才繼續吐槽，“現在家里的地肯定被沖了，我媽肯定更省更扣了！”
她拉住何春花，“春花，過年你還來我家唄，你在我媽就不會那么省了，我的日子也好過點。”
都說從簡入奢易，入奢入簡難。
劉娟覺得這話說的太對了！
她在學校的好日子過多了，回來就各種不適應。她也沒辦法說服她媽媽，畢竟她媽媽苦了一輩子，省錢還不是為了她。
程月寧也明白這個道理，她當過母親，知道做為母親為兒女付出的心意。
“等回去之后，咱們想想辦法吧。”
劉娟的眼睛一亮，問道：“月寧，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程月寧笑了笑，“有想法，但能不能實現，還得回去再說。”
她記得，開放的風，下半年就會在京都吹開，只是要傳到這里，還需要一兩年的時間。
現在她就可以開始做一些事了。
讓國家強大，不只要讓國家的科技進步，民間的科技也要強大。
她腦袋里的知識屬于國家，但也該到她自己做些事的時候了。
大雨停歇的第五天，宋時律終于隨著撤離的部隊，回到了江鎮。
程月寧他們也啟程回紅旗公社，所有人都很高興，大家挑著擔子，往家的方向趕。
宋時律坐在軍用卡車上，看到人群中的身影，目光就鎖在她身上，直到卡車開遠，再也看不到他，才收回目光。
軍用卡車在軍區大院門口停下。
宋時律跳下車，跟戰友道了聲謝，就大步往家里走。
洪災突發，他走的急，沒時間安排好家里，也不知道母親和蘇同志他們怎么樣了。
可越是靠近家，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強烈。
周圍的鄰居看到他，投來一種混雜著同情和憐憫的目光。
“宋營，你可算回來了！”
宋時律懵了一下，“怎么……”
他一句話沒問完，那人飛快地說道：“唉，你快去醫院看看吧！你家前幾天出了大事，煤煙中毒，一家子都送醫院搶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