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大廈頂層，總經(jīng)理辦公室。
查良鏞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鼻梁上架著老花鏡，正全神貫注地閱讀著手中最新一期的《亞洲日報》。
副刊版面上，《尋秦記》的故事已漸入高潮，項少龍身處秦朝權(quán)力漩渦的中心，每一步都驚心動魄，每一段情仇都蕩氣回腸。
作為《明報》的老板，他極少這樣關(guān)注一張對手的報紙。
《亞洲日報》例外，從橫空出世到現(xiàn)在才兩個月的時間，就已經(jīng)成為了港島銷量最高的報紙。
不止是《亞洲日報》獨特的報道方式與內(nèi)容模塊，其上連載的這部《尋秦記》小說，絕對可以說是功不可沒的。
金庸此時正看得入神，指尖有些無意識地在報紙上滑動著，此舉就仿佛他也正在觸摸那些鮮活的人物和無比壯闊的歷史畫卷。
不得不說，作為武俠大家，金庸自身對小說的要求是極高的，以至于那些能刊登上《明報》上的小說，許多他都只看個開篇就看不下去了。
正是因此，他才尤其覺得《尋秦記》的可貴。
看著看著，他時而眉頭緊鎖，為項少龍的險境擔(dān)憂；時而又忍不住輕輕喟嘆，為那奇絕的想象力和宏大的歷史敘事所折服。
“唉……”
一聲悠長而復(fù)雜的嘆息，不禁從他的口中溢出，而且還是帶著深深的遺憾感，嘆道，“如此奇書，開一代穿越歷史之先河，格局恢弘，人物鮮活，筆力萬鈞……竟未能在我《明報》首發(fā)連載！明珠暗投，憾事，誠為憾事?。 ?/p>
那種錯失了瑰寶般的痛惜感，再次縈繞在他的心頭。
他慢慢的放下報紙，摘下了眼鏡，然后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的位置，但是心中的那份不甘卻越發(fā)的清晰起來。
他就想不通了，自己都公開發(fā)出了自己這個“武林盟主”的召集令了，《尋秦記》的作者黃易怎么就不為所動呢？
待在滿身銅臭味的小林天望那里，有什么好的啊！
篤篤篤。
就在這時，外面的敲門聲響起。
主編王陽推門進來，臉上卻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神色說道：“查生，《亞洲日報》的總經(jīng)理高喬浩先生來訪，說……有要事與您相商?！?/p>
“高喬浩？他可是小林天望的頭號狗腿?！?/p>
金庸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小林天望的這名心腹大將，此刻登門？絕非尋常。
他迅速重新戴上眼鏡，然后恢復(fù)了一貫的沉穩(wěn)態(tài)勢，淡定地說道：“請他進來?！?/p>
很快，高喬浩被引了進來。
雖然是第一次到《明報》大廈來，但他的步履沉穩(wěn)，神色平靜，向金庸微微躬身說道：“查先生，冒昧打擾?！?/p>
“高喬先生客氣了，請坐?！?/p>
金庸保持著禮貌，示意王陽也坐下，然后笑著問道，“不知高喬先生此來，所為何事？”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高喬浩，心中在暗自猜測，莫非是小林天望野心膨脹起來，到處收購，現(xiàn)在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明報》頭上來吧？
高喬浩卻是沒有落座，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然后直接便放在了金庸面前的紅木書桌上。
“查先生，請您先看看這個。”
金庸有點疑惑地拿起文件。
他看到，里面是一些TVB的藝人基礎(chǔ)合同復(fù)印件，條款苛刻，年限長，補償?shù)停`約金奇高；
還有幾張偷拍的其他藝人合同關(guān)鍵頁照片，內(nèi)容大同小異；
以及一份整理出來的關(guān)于TVB藝人微薄薪金與高強度工作的匿名控訴。
對于這些資料，金庸快速瀏覽著，但是眉頭卻漸漸皺起。
他辦報多年，對媒體行業(yè)生態(tài)自然了解。
TVB合同的苛刻是業(yè)內(nèi)公開的秘密，邵氏以苛刻的訓(xùn)練藝人和控制成本著稱。
但當(dāng)這些詳實的證據(jù)，如此集中地擺在了他的面前，依舊是讓人不由得有些觸目驚心。
“高喬先生這是何意？”
金庸放下文件，目光十分銳利地看向了高喬浩。
雖然對方這次到來，不是盯準(zhǔn)了《明報》為目標(biāo)，但拿出來的這些東西，也足夠引起了金庸的警惕心來。
這小林天望還真不是好惹的，還真像是一條瘋狗般，咬住了TVB就不肯放，竟然連這些資料都弄到了手來。
至于高喬浩為什么將這些資料帶到他面前來，這還用說么？肯定是想要借刀殺人！
不過，盡管他的心中已有所猜測，但語氣里卻還是帶著一絲玩味，說道:“莫非小林先生是想……借我《明報》之口，替他討伐TVB和邵生？為柳小姐和那位剛解約的呂小姐出氣？想法是不錯。這些合同條款，確實苛刻，說出去能引起不少議論。
不過，高喬先生，你覺得這可能嗎？《明報》與《亞洲日報》雖非死敵，但也是市場競爭的對手。
我與邵生相識多年，雖非至交，也有幾分香火情。TVB如何對待旗下員工和藝人，這是邵氏內(nèi)部的經(jīng)營管理之道。
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市場行為而已。外人，有什么資格置喙？更遑論讓我查良鏞在《明報》上撰文討伐？”
金庸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份文件，然后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說道：“小林先生這次，怕是真被收購麗視失利的事情氣昏了頭，失了智吧？想用這點所謂的‘把柄’去撼動邵氏和TVB？天真！這些材料，充其量只能算花邊新聞，哪家小報登一登，博點眼球罷了，于我《明報》，毫無價值。想讓我出手？這點東西，還不配?！?/p>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自然是毫不留情，帶著他那文壇泰斗和報業(yè)巨子的傲然之色。
畢竟，他在港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最值錢的就是筆下的文章了。
用自己的文章，幫對手去打擊另一個對手？
還是為了一點藝人待遇的“小事”？他金庸可沒那么的廉價。
而且，對于他而言，做這事并沒有多大的好處，除了能讓《明報》博一點眼球之外。
然而，面對金庸的拒絕和嘲諷，高喬浩卻是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內(nèi)層，又取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還有一個小型的錄音機來。
“查先生所言極是?！?/p>
高喬浩將信封推到金庸面前，“所以，老板還讓我?guī)砹诉@個。請查先生過目，再聽聽這個?！?/p>
信封里是幾張照片：一張是呂瑞容和父親一起走出某處掛著“財務(wù)公司”招牌的昏暗門面的側(cè)影，兩人的神情凝重，身影落寞。
另一張則是呂瑞容偷拍到的港姐苛刻條件的合同照片。
同時，高喬浩也按下了那帶來的微型錄音機。
里面立馬就清晰地傳出TVB當(dāng)家人方逸華那冰冷刻薄，且毫無人情味的聲音：
“……呂小姐，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拿了季軍，翅膀就硬了？TVB的規(guī)矩，是你能討價還價的？……”
“……違約金？一分都不能少！一百五十萬！拿不出來？那就老老實實簽字！不然，法庭見！……”
“……哭？哭給誰看？在TVB，最不值錢的就是眼淚！想出頭？就得認(rèn)命！……”
這些錄音片段都不長，但卻足以還原當(dāng)時在TVB的簽約部里，方逸華如何居高臨下，且冷酷無情地去逼迫一個，只是想爭取稍好一點待遇的弱質(zhì)女流。
金庸的臉色也是隨著錄音的播放，開始漸漸的沉了下來。
與此同時，他那閱盡世事的雙眼，此刻也流露出復(fù)雜的神色。
即便他理解商業(yè)規(guī)則，即便他立場偏向邵氏，但作為一個文人，骨子里那份對弱者的同情和對強橫壓迫的反感，依舊被這赤裸裸的錄音觸動了。
尤其對象還是一個剛剛獲得港姐季軍、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輕女孩。
他摘下了眼鏡，揉了揉鼻梁，面色很是沉重。
畢竟是能寫出諸多俠義凜然的武俠小說的大師，見到這種事，心里當(dāng)然會不舒服了。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頗為感慨道：“這邵生……唉，未免有些……太過了。這般壓榨，無異于殺雞取卵，涸澤而漁啊。長遠看，人心散了，招牌再亮也很難長久?！?/p>
但是感慨歸感慨，金庸畢竟也是一家報社的老板，資本行事，就是這樣不講人情，只講利益的。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高喬浩，嘴角露出笑意道：
“高喬先生，這錄音和照片，確實很有沖擊力。新任港姐季軍，被TVB逼得去借高利貸償還天價違約金……這新聞，夠勁爆，夠煽情！明天哪家報紙頭條登這個，銷量必定暴漲！
但是，這跟我《明報》有什么關(guān)系？你們《亞洲日報》自己就是報紙，而且最擅長制造轟動新聞，為什么不自己登？
放著這么大一個獨家頭條不爆，反而送到我這里來，讓我替你們沖鋒陷陣？好處呢？
僅僅是為了打擊TVB？讓我查良鏞出手當(dāng)槍使？這代價……未免太小看我查某人了吧？說句實在話，僅憑這點東西，這個所謂的新聞熱度，連請我動筆的‘好處’都算不上。想讓《明報》當(dāng)這個出頭鳥？這點餌，不夠分量。”
此話一出，整個辦公室內(nèi)立馬就是一片安靜了下來。
很顯然，金庸說出這話，就是再次拒絕了高喬浩的請求。
不過他的話也沒有說死，而是想要讓高喬浩拿出更具價值的條件來。
主編王陽則是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高喬浩則是迎著金庸那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然后，他的臉上才終于露出了一個早有預(yù)料的微笑。
緊接著，他微微頷首，說道：
“查先生目光如炬。小林生當(dāng)然知道，要想請動金大俠這文壇泰斗、報業(yè)巨擘親自執(zhí)筆，一篇足以震動香江的討伐檄文，僅憑這點花邊新聞的所謂‘熱度’，是遠遠不夠的。
所以，小林生說了，只要查先生您寫了這篇檄文，刊登在《明報》頭版顯要位置……那么，作為回報，他將安排《尋秦記》的作者——‘黃易’先生，單獨與您會面！”
“黃易？！”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金庸耳邊炸響！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一直從容淡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巨大的渴望！
他追尋、苦思、試圖挖角了多時卻始終如霧里看花的神秘作者！那個寫出讓他通宵未眠、反復(fù)研讀的《尋秦記》的奇才！
高喬浩的語速平穩(wěn)，吐出后續(xù)的承諾道：“只要金大俠您能說服黃易先生本人點頭同意，《尋秦記》的大結(jié)局部分，乃至黃易先生的下一部新作，都可以在《明報》上連載刊登！
我們《亞洲日報》絕不設(shè)置任何障礙，絕無任何附加的違約金條款！一切，只看黃易先生本人的意愿，以及您查先生自己的……本事。”
轟！
金庸感覺自己的大腦一陣轟鳴。
黃易！
單獨見面！
說服他！
《尋秦記》大結(jié)局！新作品在《明報》首發(fā)！
這些他夢寐以求的條件，此刻如同最誘人的果實，被小林天望通過高喬浩之手，赤裸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辦公室內(nèi)落針可聞。
王陽更是驚得嘴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高喬浩，又看向自己的老板。
他太清楚“黃易”這個作者對查生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讓他放下身段公開挖角，還依舊念念不忘的奇才！
金庸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了幾分。
方才他還在那無聲的感慨，一直沒能見到黃易真人一面，卻沒想到，高喬浩竟然會將這樣的機會這般主動的送上門來。
饒是以他多年的涵養(yǎng)，此時也忍不住有些動容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下意識地按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著高喬浩，生怕對方下一秒就會反悔一般。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求才若渴的商人和文人最本能的激動。
“此言當(dāng)真？！你…你能代表小林天望？黃易他…他真的肯見我？”
他此刻最擔(dān)心的就是空歡喜一場。
高喬浩點了點頭，給出了讓他最安心的答復(fù)道：“千真萬確！這承諾，是小林生親口對我說的！只要您的文章一見報，‘黃易’先生隨時恭候查先生大駕！”
“好！一言為定！”
金庸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答應(yīng)道，“既然如此！這個忙，我?guī)投?！?/p>
他臉上綻放出暢快而急切的笑容，之前的推脫、算計、權(quán)衡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立刻轉(zhuǎn)向王陽，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王陽！立刻，馬上！頭版位置給我空出來！社論專欄！我親自執(zhí)筆！”
他目光炯炯，帶著文人的意氣風(fēng)發(fā)和一種“路見不平”的正義感，仿佛剛才那句“外人沒資格置喙”從未說過：
“TVB此番作為，仗勢欺人，苛刻藝人，逼迫新人借高利貸，行徑惡劣，令人發(fā)指！我《明報》向來以公義為先，豈能坐視不理？！此等壓榨港島影視人才、破壞行業(yè)健康之風(fēng)，必須予以揭露和聲討！這檄文，我寫定了！為了公理，為了那些被欺壓的藝人，也為了港島影視業(yè)的未來！”
這一刻，為了見到那個神秘的“黃易”，為了能將那部讓他魂牽夢縈的《尋秦記》大結(jié)局納入《明報》囊中，金庸大俠毫不猶豫地接過了小林天望遞來的“刀”，心甘情愿地指向了昔日有幾分“香火情”的邵逸夫爵士和他的TVB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