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督府那扇象征殖民權(quán)威的厚重黑漆鐵門緊閉著。但今日，門前的花園道卻是早早的就擠滿了人。
空氣中都是汗味、相機皮革味和濃烈的期盼。
距林火旺約定的請愿時間尚有五分鐘，港督府門前已被人潮淹沒。
防暴警察們一個個也都是如臨大敵，金屬隔離欄桿下勉強劃出一條通往府門的窄縫。
《東方日報》攝影主任王胖子，臃腫的身體擠在三角支架旁，汗水浸潤襯衫領(lǐng)口。
他對著對講機嘶吼：“阿堅！給我占死右邊最佳角度！今天拍不到‘小林生’低頭哈腰的特寫，你明天就給我去跑狗馬版！”
旁邊《星島日報》資深政治記者李淑君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麥理浩會接待小林天望么？反常必有妖。焦點：港府是否被逼讓步？若拒，姿態(tài)何在？小林生進退維谷?！?/p>
不遠處，TVB的轉(zhuǎn)播車早就嚴(yán)陣以待。
直播主持人周慧婷身著淡紫色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對著鏡頭掛起職業(yè)笑容：“各位觀眾午安，我現(xiàn)在正在港督府前為您帶來現(xiàn)場直播。各位可以看到，現(xiàn)場已經(jīng)聚集了超過數(shù)千名市民及大量媒體。
今日的焦點，無疑是新晉置地集團掌舵人、日籍華商小林天望先生。他將首次以請愿者身份造訪港督府，抗議港府對其旗下核心資產(chǎn)置地集團面臨的困境，是否存在行政不作為。眾所周知，置地集團近日股價風(fēng)波不斷，與霍氏集團的商業(yè)斷供更令其雪上加霜……”
鏡頭切換，對準(zhǔn)港督府門口的洶涌人潮。
“許多市場人士猜測，”周慧婷的聲音帶上一絲深意，“小林先生此行是否真能逼出港督府的態(tài)度？抑或…只是某種姿態(tài)？麥理浩爵士會如何應(yīng)對這位風(fēng)頭正勁、卻又與港英財團關(guān)系微妙的華人新貴？我們拭目以待。本臺將持續(xù)為您關(guān)注?！?/p>
TVB新聞主任陳國強站在監(jiān)控屏幕旁，眉頭緊鎖。他低聲對助理說：“把所有機位調(diào)好，尤其注意捕捉小林天望和港督麥理浩兩人臉部的微表情。這戲碼，一個鏡頭比十句旁白都值錢！”
擠在前排想看熱鬧的黃包車夫陳伯，脖子伸得像只老鵝，破舊汗衫被汗水黏在身上。
“丟！港督門口這么大架勢？難不成港督親自出門接待他？有無看錯？以前碼頭工友來要工錢，喊破喉嚨都無人理睬啦！這小林天望面子真是大過天？”
他旁邊一名夾著公文包，看似寫字樓白領(lǐng)的張生，矜持地撇了撇嘴：“你懂什么？捧得高才能摔得重。洋人最會這套，表面給你天大面子，背地里骨頭都不吐。小林生要和港督談錢談生意來解救置地困境，難咯！”
他的話語當(dāng)中，帶著港島中產(chǎn)特有的那種精明和一絲淡淡的嘲諷。
稍遠處，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揮舞著手臂，他們正是《龍JUMP》的忠實粉絲，他們都是聽到這熱鬧特意逃學(xué)來的。
“小林生好威??！竟然能同港督同臺！”一個戴眼鏡的男學(xué)生興奮地喊。
“希望大佬能搞定啦！不要受霍家和英資的鳥氣！”另一個短發(fā)女生低聲附和著，語氣擔(dān)憂又充滿著某種期待。
他們的身影在嘈雜人聲中并不突出，卻代表了一股截然不同的聲音。他們不關(guān)心大亨間的明爭暗斗，只希望這位帶來酷炫漫畫和打破沉悶的“大佬”能繼續(xù)風(fēng)光。
匯豐銀行頂樓，厚重絲絨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沈弼站在落地窗前，他面前的電視屏幕，正直播著港督府門前的盛況。
“呵，”他輕笑一聲，對著身邊的心腹道，“Peter這一手……倒真是漂亮?？粗軇?，是準(zhǔn)備親自出門迎？然后把皮球再隨意踢到我們這邊來。他自己把面子給足了，小林天望再提要求，就得掂量自己的‘貢獻’夠不夠格，要求‘合不合理’了。這場請愿與抗議……小林天望開場已輸一半。”
怡和大廈頂層，紐璧堅死死地盯著電視屏幕。林火旺在股市上對他的狙擊與羞辱和那份空手套白狼的“不平等條約”，至今讓他耿耿于懷。
“好啊！去?。∪デ笪覀兊母鄱酱笕税?！看看大英帝國的高貴爵士，會不會為了你這個東洋來的小子，動用殖民政府的公權(quán)？”
他很是咬牙切齒地說道，“麥理浩越是客氣，就越會讓你明白自己的斤兩！等著自討沒趣的難堪吧！”
TVB新聞中心導(dǎo)播間內(nèi)，霍震挺坐在貴賓椅上，端著香檳杯，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來。
電視屏幕里，正是周慧婷的特寫和他霍大少呼吁華資圍剿置地集團的剪影畫面穿插播放。
“捧殺！港督麥理浩這一手，絕對是對小林天望的捧殺！”
他對身邊的TVB主任說道，語氣帶著報仇雪恨的快意，“麥理浩這老狐貍，虛情假意得很！我看那小林天望怎么辦？被架得這么高，提要求就是得寸進尺、不識抬舉；不提要求？灰溜溜滾回去？哈！左右都不是人！”
新華社駐港分社辦公室內(nèi)，社長梁威霖盯著電視屏幕，手心全是汗。
他焦慮地來回踱步：“廖公，港督麥理浩這招太毒了！用中華文化里的‘禮賢下士’來堵嘴！小林天望同志無論說什么，都會被港英媒體歪曲成貪得無厭或不知天高地厚！他這‘請愿’一開始就被算計死了！”
廖公剛從內(nèi)地匆匆趕回，眼神緊緊鎖在屏幕上。
他沒有馬上回答梁威霖，略作思考后只是沉聲道：“麥理浩……深諳《孫子兵法》‘上兵伐謀’，更懂‘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這表面功夫做到極致，小林天望同志接下來只要開口提置地一個字，立刻會被無限放大為‘挾勢凌人’‘要求特殊待遇’。被動，太被動了。”
他心中的憂慮沉甸甸的，比梁威霖看得更深一層：麥理浩此舉，已將林火旺置于眾矢之的，無論抗議成功與否，都可能被徹底貼上“麻煩制造者”或“野心膨脹”的標(biāo)簽，為后續(xù)可能的針對埋下伏筆。他緊盯著屏幕，等待這位天資縱橫的年輕人如何破局。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真的被凝固住了。
就在人聲鼎沸達到頂峰時，由三輛漆黑锃亮的勞斯萊斯組成的車隊，就像巨鯊劃開人海，掛著兩位數(shù)象征身份地位的港島牌照，這是置地集團尊貴的公司用車，沿著被警察隔出的狹窄通道，緩緩駛抵港督府門前。
車門打開。一身考究意大利手工西裝的林火旺走出轎車。他身姿挺拔，臉上帶著一種謙遜溫的微笑。沒有倨傲，卻也絕無半分預(yù)想中的緊張或畏縮。
就在這一剎那。
“嘎吱——”厚重的港督府黑漆大門，也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向內(nèi)開啟。
晌午的陽光傾瀉而下。
港督麥理浩爵士，攜夫人鄧麗娉女士，身著盛裝，面帶得體而親切的笑容，并肩出現(xiàn)在門后耀眼的光暈之中。
麥理浩甚至向前快走了兩步，伸出右手，姿態(tài)謙和得近乎“禮賢下士”。
“轟——?。?！”
現(xiàn)場所有的圍觀群眾，瞬間炸開！
無數(shù)鎂光燈瘋狂閃爍，編織成一片刺目的銀色光網(wǎng)，毒蛇的信子般舔舐著風(fēng)暴中心的三人。
電視機前，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沈弼的雪茄停在半空，眼神微凝。紐璧堅拳頭猛地攥緊。
霍震挺臉上的冷笑僵住，酒杯停在唇邊。
梁威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口中無聲地念著“壞了”。
廖公轉(zhuǎn)動健身球的手停了下來，眉頭深鎖。
這一迎，石破天驚！
這面子，大到讓全港華人側(cè)目！
近百年來，華人請愿者見港督，哪次不是在森嚴(yán)門禁外等待？哪次不是秘書引路？何曾有過港督夫婦盛裝迎至門庭？
“小林生好威啊！”街頭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呼喊！那是無數(shù)普通港島市民被長久壓抑后見到一絲“奇景”的震撼與暢快！
“威風(fēng)！夠威風(fēng)！”許多人激動得滿臉通紅。
“完了?！睆埳@樣的中產(chǎn)精英心底卻是早有預(yù)料，“港督面子給到頂格，你里子怎么要？接下來小林生再提過分的要求，就是不要臉了?！?/p>
麥理浩臉上的笑容溫煦如春日陽光：“小林生，歡迎之至?。∧憧墒俏覀兏蹗u的新傳奇人物啊！我太太鄧麗娉對你旗下的《龍JUMP》可是期期不落。”
他風(fēng)度翩翩地與林火旺握手，又向鄧麗娉介紹道，“Delaney，這位就是一手打造《龍JUMP》的小林天望先生?！?/p>
鄧麗娉同樣笑容得體：“小林先生年輕有為，實在令人驚嘆。在你這個年紀(jì)，麥理浩還在英格蘭鄉(xiāng)下掰玉米呢！”
她的話引起記者和附近能聽見的官員一陣克制的笑聲，氣氛在表面上顯得無比融洽。
麥理浩順勢接話：“英雄出少年！你能在如此短時間于港島異軍突起，收購置地成為一方商業(yè)巨擘，實在了不起！不過，能力越大，責(zé)任越大，”
麥理浩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他特意加重了“責(zé)任”二字，“希望你能繼續(xù)為港島經(jīng)濟繁榮穩(wěn)定多做貢獻！”
他目光深深地看著林火旺，那眼神里的潛臺詞幾乎呼之欲出：你如此有“能力”，又獲得了如此的“禮遇”，接下來，你還好意思提那些“過分”的要求嗎？該識相了吧？
這一捧一壓，爐火純青！
現(xiàn)場和電視機前無數(shù)“懂行”的人，心頭都已下了定論：小林天望完了。
無論他開口說什么，都會被這頂“能力強、責(zé)任大”的帽子扣死。
再提救置地，就是自私自利，不顧港島大局！他唯一的體面，大概就是假意寒暄幾句，然后盡快結(jié)束這場已被港督完全掌控的會面。
林火旺臉上謙遜溫文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
他甚至微微躬身，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現(xiàn)場的雜音：“爵士閣下和夫人的盛情，讓鄙人深感惶恐，萬分感謝！此次貿(mào)然前來打擾，實因心中有強烈不安與迫切，關(guān)系到港島長遠根基和無數(shù)市民福祉，不得不在此刻向爵士陳情！”
來了！終于切入正題！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麥理浩心中大定，暗道“果然如此”。
他臉上的笑容更顯包容和鼓勵，微微頷首，擺出聆聽姿態(tài)，仿佛在說：盡管說，我會以總督的“英明”和“體恤”來“酌情考慮”。
所有攝像機、鏡頭、目光，死死鎖定林火旺的嘴唇。
林火旺話音未落，便已迅速轉(zhuǎn)向旁邊的助手高喬浩。高喬浩立刻上前，雙手托著一個深棕色、約三厘米厚的硬質(zhì)公文袋。
沒有人看清林火旺的眼神如何在剎那間變得鋒利如刀。他臉上的笑容雖然還保持著禮節(jié)性的弧度，但整個人的氣勢，已從之前的謙和溫潤，驟然轉(zhuǎn)化為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厲。
他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迫切的控訴感，唰地一聲從那公文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照片和一疊裝訂整齊的報告，直接遞向麥理浩！
動作干凈利落，毫無預(yù)兆！
“說到為港島經(jīng)濟繁榮與市民福祉負責(zé)，麥理浩爵士！”林火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痛心，“我今日前來，正因我不得不向您嚴(yán)正抗議港督府的——嚴(yán)重不作為！”
“抗議？嚴(yán)重不作為？”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有一種預(yù)期當(dāng)中大石落定的感覺。都道小林天望果然沉不住氣了，要為置地的困境叫屈了，或者說，也不是小林天望沉不住這口氣，而是他走投無路，只能出此下策。
港督麥理浩也是嘴角非常不經(jīng)意的得意一笑，認為小林天望這個抗議的話一開口，接下來就輪到他完全掌握局勢，準(zhǔn)備按照先前準(zhǔn)備好的說辭，禮貌而又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貙⑿×痔焱倪@些抗議與要求像皮球一樣踢給匯豐的沈弼，再由沈弼私下里給小林天望簽下諸多條款和約定。
然而，他還沒開口，林火旺根本不給他反應(yīng)的時間，直接當(dāng)眾打開了那份報告的第一頁，并將幾張極其具有視覺沖擊力的照片——對準(zhǔn)了離得最近的幾部攝像機鏡頭！
照片內(nèi)容瞬間被捕捉、放大：擁擠的鴿子籠般的公屋，十幾戶人家共用走廊盡頭一個骯臟的公廁，馬桶污穢不堪。
照片下沿拍攝的狹窄門縫里，一家?guī)卓跀D在不足十平米的隔板房中，連睡覺的床板都幾乎疊在一起！
雜物堆積如山，光線昏暗污濁。棚戶區(qū)慘狀，連綿起伏破敗朽爛的木棚鐵皮房，污水橫流，垃圾遍地，密密麻麻如同附著在港島華麗軀殼上的巨大瘡疤。
一張統(tǒng)計表，清晰列出港島人均居住面積遠低于國際標(biāo)準(zhǔn)，大量家庭處于“極擠”狀態(tài)。
另一欄則標(biāo)注著置地集團和港府名下閑置、低度開發(fā)土地的驚人數(shù)字對比，尤其醒目地列出了港府擁有的大量位置相對偏僻、商業(yè)價值不高的大量土地資料。
林火旺的聲音帶著沉痛的力量直刺麥理浩以及在場所有人耳膜：“爵士閣下，港島市民！這就是此刻我們絕大多數(shù)港島民眾賴以生存的‘家’！人均居住面積不足10平方英尺！環(huán)境臟亂差到觸目驚心！隱私？何談隱私！尊嚴(yán)？何談尊嚴(yán)！一家人想睡個安穩(wěn)覺都是奢侈！在這種環(huán)境下，人如何能有健全的心智？如何能高效盡責(zé)地工作？如何能安居樂業(yè)，真正為港島的繁榮貢獻力量？”
他高舉著照片，聲音鏗鏘有力地穿透整個現(xiàn)場：“這！是港島繁榮表象下最深刻的傷痕！是人道主義的危機！更是港島長遠發(fā)展的巨大隱患！”
“而當(dāng)鄙人接手置地集團，”他的目光掃過麥理浩有些僵硬的臉色，將那份報告又向前遞了遞，“在梳理集團資產(chǎn)時，震驚地發(fā)現(xiàn)，僅是置地名下可用于住宅開發(fā)的土地儲備，如能合理開發(fā)，就能初步解決數(shù)萬港島中低收入市民家庭的居住困境！”
“然而，更令我震驚和無法理解的是，”林火旺話鋒直指核心，語氣充滿控訴，“相比置地擁有的土地資源，港英政府名下掌握的、尤其是那些并不處于核心商業(yè)區(qū)、開發(fā)成本不高卻可大大改善市民居住條件的大量土地資源，”他敲擊著報告上的數(shù)據(jù)，“數(shù)量遠超置地百倍！卻長期閑置、低度開發(fā)！任憑荒草蔓生，或只是簡單地囤積待價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