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高照，海水如鏡。
柔和明亮的陽光照耀下來，一塵不染。
鐵棠盤膝而坐，任碧藍海水浮沉，像是一葉孤舟。
從歸墟出來之后，內里的所見所聞，無疑打破了他過往的認知。
第一點。
便是所謂‘至尊之位’的限制，被徹底推倒。
且不說天地人間還隱藏了多少超脫，光是在歸墟內部自己看到的……就至少有七八位！
聯合玉婉婉之前的說辭。
毫無疑問是超過了一百零八的限制之數。
“也不對！”鐵棠驟然醒悟。
“倘若真的沒有限制，如武穆那等巔峰仙皇……不可能一兩萬年無法晉升。”
就連左相、右相，也默認了至尊之位的說法。
因為他們也在等待，等待青羽死后，新的那位超脫晉升，很可能會改變天地局勢。
“而且水幕里的那些怪異生靈，個個都強大到不可思議，用超脫都已經難以形容。
它們的數量……似乎也不少。”
無需如何推算，這只是一道很簡單的算術題。
這世間的超脫至尊……
絕對是超過了一百零八位！
“但是……”鐵棠喃喃自語：“但是天地間……的確存在著至尊之位的限制！”
“那這些沒被計算在內的額外強者……”鐵棠有了兩個猜想，其中一個極為駭人。
他見過南海十三郎的夢境，也見過骨掌，剛剛還在歸墟走了一趟。
倘若世間存在著這么一個、兩個乃至更多‘絕對隔絕’的地域，或許可以解釋這些超脫存在的可能性。
歸墟隔絕內外，等同一個完全封閉的世界。
里面的超脫至尊，并不被至尊之位所限制，包括水幕中那些怪異也是如此。
這是鐵棠的第一種猜想，也是可能性最大的猜測。
而第二種……
便是真正的細思極恐了。
玉婉婉曾經說過，神尊宮統計世間超脫，并沒有把大尊王、少司命、人皇計算在內。
這三位的共同點，是他們皆為正統開辟者。
而剛剛龍鎮的說辭……也讓鐵棠明白，這條位列天下第二的真龍……也是正統開辟者。
倘若歸墟里的其他超脫，也是如此，包括水幕中那些至強者……
鐵棠起身。
拂去了這個不可能的猜想。
世間不可能出現那么多正統！
就連龍鎮開辟的正統，他也從沒耳聞，不知是在哪個時代。
一切。
又繞到了諸世錄身上。
龍鎮的正統，與諸世錄內記載的各大正統，對鐵棠來說沒有區別。
都是存在于他所不知曉的時代。
“龍鎮是遠古時代的真龍，年紀燧人氏還要古老，他知道天道碑，知道永恒殿，也算正常。
他能看穿我吞噬過永恒氣息，也不算意外。
可進入永恒殿……與諸世錄認我為主，這兩者之間有關系嗎？”
鐵棠無法理解。
也許在龍鎮看來，進入永恒殿的只有鐵棠一人。
可他自己卻深知——
當時足足有八人進入其中。
甚至里面還有莫心香這位遠古人祖，她的時代早在鐵棠之前。
若是進入永恒殿，就能得到諸世錄的認可……
那諸世錄要認主，理應也是認她為主。
輪不到自己。
太多的問題，知道的真相越多，伴隨相生的問題也就更多。
無窮無盡！
“真想知道一切啊……可還需要足夠的實力。”沒有實力，他甚至無法記住那些強大存在的真容。
鐵棠不再多想，留下一道新的太極化身，劃除歸墟之外的海域，繼續搜尋能夠培育東海荒神木的事物。
他真身則是返回圣都朝歌，不在此地逗留。
……
蒼天泣血之地，天色是永無止境的暗紅，即便是星空宇宙的無量星光，也難以落入此地分毫。
大地早已崩塌，寸草不生，萬物不長，充斥著荒涼悲歌。
一面孤崖絕壁上，靜坐著一位書生，腳下的萬丈深淵，被灼熱的巖漿所填滿，時而散發白氣，時而飄出灰霧。
書生白袍染血，一手拿著玉石，一手拿著刻刀，仔仔細細地雕刻著什么。
不多時。
碎屑停止紛飛，刻刀不再游動。
一個三寸大小的雕像躺在掌心，絕美面孔栩栩如生。
布滿傷口的大手，將雕像輕輕放在身旁。
那里。
已經有了數十、上百個一模一樣的玉雕。
“玲瓏……你我可有再見之日？”他一聲嘆息，道盡惆悵。
隨后大手一揮。
所有玉雕都化作齏粉，隨風飄散。
江楓站起身來，神目炯炯，氣息極為虛幻、縹緲，與尋常超脫至尊的強大，截然不同。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去做某件事。
但偏偏在這時。
一絲輕微的因果漣漪泛起，讓他停止了腳步。
“汪！”
狗叫聲響起，讓江楓心神俱震。
“中棠么……不，他已另辟正統，會是誰……”
他左眼迷離，有如夢似幻的炫彩神光浮現，右眼卻清澈無比，時刻保持著對外界的警惕。
夢境之中。
一條金毛大狗歡快地搖著尾巴跑來。
現實之外。
股股恐怖、幽森的氣息由遠及近，讓江楓的臉色剎那驟變。
“江老魔，找到你了！”
……
圣都，朝歌。
鐵棠回來之后，第一時間就去往右相府上拜見，試圖將歸墟里面的事情告知。
只是——
他嘗試了半天，卻發現自己連說出實情的能力都沒有。
每每要描述龍鎮、巨眼等人之時，卻啞口無言。
有一種偉力，堵住了他的嘴巴，比之尋常仙神的三緘其口還要厲害萬倍。
“看來歸墟之中……有實力還要超過我的存在！”右相位列天尊，哪怕鐵棠不說，他也能猜測一二。
仲虺在廳內緩步行走：“你沒死，應當是遠古時期那些至強種族。他們為什么不出來？”
這次鐵棠沒說話，因為他也不知道。
右相嘆息一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也沒有太多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真厲害啊，明明我沒有遭受任何手段、禁制。”鐵棠感慨一句。
“因果被湮滅了，若是從時光長河去看，你這段經歷等于沒有存在，會是一段混沌虛無。
再加上你的實力也不足，所以才會如此。”右相對于這種狀況了然于胸。
鐵棠好奇：“天尊能做到這一步么？”
右相沉吟良久，方才徐徐說道：“我在天尊之位，也僅僅是走了一半不到。
再往上……
連我都難以看清，天尊中的至強者，如商凪那般……應該可以做到這一步。”
“明白！”
……
回到桃園之后，風成道前來，將之前風毅來訪的事情說出。
鐵棠不明所以：“府主找我有要事？”
“風大人的確是這么說的。”
“好，我去尋他。”
風毅乃是一府之主，位高權重，即便在圣都朝歌，也有專門的府邸。
鐵棠尋著氣機搜尋，在十二都府前停留片刻，沒有感受到風毅的氣息。
最后還是在中城兵馬司，遇見了這位頂頭上司。
哪怕是現在。
他這位清水郡郡守……也還是受風毅這位江都府主管轄。
穆羅與鎮關東接待了鐵棠，一魔四獸如今在兵馬司混得風生水起，憑借風冰瑤、鐵棠的名頭。
“好哥哥，你是知不道，這兵馬司內可有好多好玩的東西。”鎮關東嘻嘻哈哈，手上拿著一面銅鏡。
鐵棠摸了摸鎮關東的頭發：“哦？你又找到了什么損人玩意？”
嘭！
鎮關東猛地跳出三丈之外，右手高舉銅鏡，直勾勾照著前方。
“呔~鐵棠，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你敢答應嗎？”
“敢嗎？”
“答應，答應。”三頭貔貅蹲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亂。
鐵棠眉頭一皺，一把將鎮關東捏出了蛟龍真身。
“別別別，哥哥哥哥，好哥哥，我錯了。”鎮關東疼得眼淚鼻涕亂飛。
“答應又如何？”鐵棠笑道。
鎮關東臉色一喜，邊哭邊笑：“哈哈~好哥哥中我計矣，鎮魔鏡，收！”
唰！
一道神光從銅鏡射出，照在鐵棠身上。
后者紋絲不動。
“收！”
“收！”
“糟了，鎮魔鏡壞了。”鎮關東二話不說，立刻開溜。
嘭！
它迎面就撞上了前來的風毅。
“慌里慌張的，做甚？”
“風毅，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嗯？”
“糟糕，真壞了！兄弟們，風緊，扯呼~”一蛟三貔貅，幾個呼吸就消失在迎客堂。
穆羅見到正主前來，也起身告辭，只留二人在此。
“大人，久違了，你的傷……”鐵棠起身，拱手相迎。
風毅擺擺手：“無礙，坐！”
他走到了鐵棠對面坐下，沒有坐在上首之位。
“我這次來圣都，除了推選人皇一事……也是為了尋你而來。”
“哦？不知府主大人有何吩咐？”鐵棠以為會是什么公務。
風毅面露微笑：“你和冰瑤走得近，覺得她如何？”
“這……”鐵棠啞然。
“倘若你若有心……我也可勸說一二，將此事定下。”
鐵棠搞不清楚個中名堂：“大人不知，天下蒼生蒙難至今，鐵某潛心鉆研，開創《武典》，也是為了世間百姓。
這等兒女私情……暫時卻無法兼顧！”
風毅點點頭：“我明白，你們修為提升得很快，甚至超越了我的過往見識。
但天下人，管天下事，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轉。
你們也該考慮一下自己。
當然。
我不是逼你現在做決定，只是讓你心中有個底。”
“呃~此事日后再議，再議。”饒是鐵棠實力再度暴漲，也對付不了這等至柔之拳。
“也罷，隨你們自己心意。”風毅沒再勸說。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少頃。
還是鐵棠先開了口：“府主大人此番前來，不是為了和我說這些吧？”
風毅眉眼瞇起，雙手攏入袖中，淡淡說道：“我倒的確有一件事，希望借助你我之間的情分，讓你走一遭。”
鐵棠眼中精光內斂，身后浮現了巨大的因果網，其中一條因果線，就連在對面之上。
這一瞬間，他看穿了風毅部分底細：“原來當日的神魔氣息是你……”
之前祝家三魔前往江都城，試圖捉拿風成道，先被風冰瑤阻撓，后又被風毅擒獲。
當時風毅展現神魔真身，念叨鐵棠之名，被遠在玄都傳道的鐵棠感應。
只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誰。
對于這位頂頭上司、至交親父，鐵棠一直都沒有太多戒心。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
似乎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風毅。
“府主，憑借冰瑤與我的關系，你既然開了口……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風毅沒有猶豫，徑直道出了心思：“我想請你，跟我一起去神尊宮走一趟。”
“嗯？現在么？”
“現在也可以，最晚是三年之內。”
“原因？”
“我是人皇派去神尊宮的暗子，之前出了意外，你若不去，我便要死。”
聽到這話，鐵棠臉色終于變了。
他心中一瞬間流過千百思緒，最終留下一個問題，脫口而出：“除了人皇，還有誰知此事？”
“沒有了，左相、右相、商殿主、巫御事等人皆不知，至于太保……我不確定人皇有沒有跟他提及。”
風毅提到的幾個名字，要么是位高權重，要么是過往深受人皇信任，其中尤以太保最得人皇之心。
鐵棠沒有要求太保前來驗證，正如他之前沒有問其他原因。
因為這件事無論真還是假，最終還是要自己去神尊宮走一趟。
而這——
消耗的是風毅與他之間的情分。
“府主已經踏上古神皇之道？”
“不錯！”
“難怪武穆也說你不簡單，武穆能穿你，想必也瞞不過左相、右相等人。”
風毅臉色不變：“古神皇之道，的確掌握在神尊宮手中，但不代表走這條路的人……一定是神尊宮的人。
遠古時代，便有類似之法！
他們知道歸知道，卻也無法從中確認我的真實身份。”
鐵棠沉吟片刻：“大人……這很難辦啊，我不至超脫，貿然前往神尊宮，死路一條！”
“你放心，我怎會讓你去送死？神尊宮是歡迎你的，他們之前就很想你加入。
哪怕你去到那里，真的與他們發生了沖突，其實也無礙，真的無礙。”
“為何？”鐵棠自然不會把性命，交給敵人的仁慈、認可之上。
以神尊宮的強大，若是真的要殺自己，恐怕連不死印記都無法讓自己復活。
風毅不會不知道這點，他卻依舊言之鑿鑿，似乎有十成把握。
“因為……”
“道尊殿有人可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