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縣瘟疫被徹底驅除。
二十萬百姓的瘟疫全數消散，連整個幽縣城池都被洗滌，虛空清澈透明，不再死氣騰騰，陰氣肆虐。
鐵棠從半空中墜落下來，頭疼欲裂，意識海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凝聚不起一丁點念頭。
久違的困意襲來，他就躺在雜亂的街道上，緩緩沉睡了過去。
以清水城刑堂堂主為首的一眾捕快，當即趕到了那里，將鐵棠送到縣衙一處安靜的廂房。
同時開始安撫百姓、張貼告示，宣揚鐵棠的功績。
在此之前。
幽縣百姓沒幾個人知道鐵棠這個名字是誰。
如果問起如今誰是郡守，相信多數人的答案還是李清婉。
而這一次不同了。
隨著捕快的通傳，幽縣百姓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讓所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救了他們。
鐵棠的威名.....正在民間飛速傳揚。
整整一天一夜過后。
昏睡中的鐵棠才慢慢蘇醒。
“我的氣血、我的巫力……”
他甫一醒來，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感，好像變成了肉體凡胎。
原本至陽至剛的血氣變得稀薄無比，本應浩瀚如海的巫力化作了涓涓小溪。
周身筋絡、骨骼傳來陣陣撕裂感，如同無數小刀在不斷切割。
“是大燧么……難道他還活在世上？”
鐵棠很清楚。
以他自己之前的實力，根本無法將《昊天大日圖》運轉到那個地步。
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在支持他，讓他完成了普照幽縣的壯舉。
可代價……
似乎也不輕。
鐵棠捏了捏手指，伸筋抖骨，又打了一套拳法，身上那些‘傷勢’依舊不見好轉。
這一次。
哪怕是天壽穴也不能讓他快速痊愈。
“我的實力.....退轉到巫覡秘境了，恐怕還不如我在天心境之時。”
他的修為尚在，境界還是古巫，但實力卻大幅下滑，還不如元神大巫之時，陷入了一種古怪的狀態。
略一思索。
鐵棠沒有再深究，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嘎吱！
廂房被打開，一束皎潔的月色照射進來，落在鐵棠枯槁憔悴的臉上。
“幽縣本地的瘟疫雖然驅除了，可周邊城池并沒有，而且城中雖然聚集的百姓最多，可附近下屬的鄉里村同樣也有很多人。
得需要老王出手，也不知道他那邊如何了。”
鐵棠一邊嘀咕，一邊走出了縣衙。
他無法復刻先前的奇跡，也照顧不到那些住在村落之中的百姓，最終的解決方案，還得落在封診司身上。
幽縣風雷府。
鐵棠通過詢問鎮守此地的官員，得知了自己沉睡時間。
當知曉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之后，他的心情更為緊迫，想要馬上趕回清水城。
每拖上一個時辰，可能都會有更多的百姓身死。
正當他要跨入陣法之時……
卻見七彩神光一閃，數道身影出現在陣中。
“鐵頭，你怎地這般憔悴？”來人正是王安道與李清婉等人。
鐵棠擺擺手：“我無恙，可曾找到良方？”
“你且安心，我封診司之名，從不虛傳，此行便是帶著特制解瘟丸前來。”
王安道掏出了一枚青黑丹藥，周身遍布海云紋，內里有異獸虛影奔騰。
李清婉看出了鐵棠不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渡過去一股生機，卻發現霎那間就消失一空。
在他體內仿佛有一個無底洞的漩渦，在鯨吞著一切。
“你怎么會搞成這個樣子？難道此地還有高手？”李清婉疑惑不解。
她可是深深知曉鐵棠的實力。
天底下還能將鐵棠傷成這副模樣的神巫……恐怕已經不多了。
王安道也是極為關切：“你受了什么傷？我看你狀態很不對啊。”
“此事說來話長，先將丹藥分發給附近鄉里村的百姓，至于幽縣……應該不用了。”鐵棠眼神黯淡無光，失去了往日靈動。
“幽縣感染瘟疫的百姓最多，豈會不用？難道說……”王安道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臉不可思議。
這時李清婉也明白過來，鐵棠變成這副模樣，多半是與幽縣有關。
她伸手召來自己的兩位侍女：“先送鐵大人回去！”
“救人要緊，我真沒什么，只是實力下滑了一些。”鐵棠伸手阻止了那兩位俏麗乖巧的女子。
李清婉何等眼力，早就看出了鐵棠如今的真實實力，她有些惱怒道：“可不只是一些，你而今距離全盛之時，恐怕十不存一，先回去修養。”
她沒說錯。
十不存一。
鐵棠如今的實力，還不足原來的一成。
“鐵頭，你先回去吧，這里有我們，你且安心便是，解瘟丸既已研發出來，百姓的瘟疫隨手可解，無需擔憂。”
王安道都這么說了，鐵棠也選擇相信他。
“那就交給你們了。”
“你回去，放心。”
“好！”
——
清水城，鐵府。
鐵棠回到這里的時候，自是又引來了一陣驚嘆，沒人知道他到底怎么會變成這副模樣。
嗖！
一道身影飛落，兩指一按，搭在了鐵棠右臂脈絡之上。
“你要死了！”
濃濃的惋惜聲從萬修賢口中發出，不但引起了天問、李庚等人的震驚，更是讓鐵棠也茫然無措。
“前輩休要戲言。”
萬修賢神色復雜，看著眼前這位絕巔天驕，深感悲痛。
“你壽元將盡，魂魄衰老，元神解體只在三日之間。”
天問一個縱躍飛奔過來，同樣伸手為鐵棠診脈。
“前輩莫不是眼拙了，他的脈象雖然虛浮無力，但也算得上平穩，哪里是將死之人的模樣？”
就連鐵棠自己，也沒有相信萬修賢的話語。
因為他感知自己除了實力下滑之外，并沒有大礙。
而且以他的資質、修為，壽元早就達到了二千年，如今他才多少歲？
二十出頭而已。
他還擁有極為漫長的壽元，不可能會老死。
風冰瑤走了過來，眼中彌漫仙光，洞徹鐵棠紫府元神。
啪嗒！
她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神色震動。
“我去請我師尊出手！”說完風冰瑤便轉身化作流光，直奔清水風雷府。
萬修賢的眼神一亮，但轉瞬又暗了下去。
“就算是武穆親至.....哎，應該有機會吧。”
風冰瑤、萬修賢皆是如此，鐵棠開始相信先前的話語。
李庚得到大日金烏拔除尸氣，傷勢快速好轉，如今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實力，并無大礙。
他急切走到鐵棠身邊，仔細查探了一番，卻得到了與天問同樣的結論，并沒有能夠看出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前輩別賣關子了。”天問急得跳腳。
以鐵棠這般的資質修為，看起來又沒有明顯傷勢，怎么可能突然就要死了？
萬修賢將鐵棠扶到椅子上坐下，看著他緩緩說道：“你逆天改命，因果纏身，蒙受天罰，神仙難救。
你到底做了什么，且仔細道來，看看是否還有轉機。”
“逆天改命么……”鐵棠喃喃自語，似乎猜到了答案。
他也不隱瞞，將自己先前在幽縣所作所為說了出來。
但卻隱去了《昊天大日圖》，只說是一門遠古大神通。
“什么神通，能夠讓你扭轉那么多人必死的命運？”萬修賢一開始是不信的。
因為鐵棠身上纏繞的因果之力，密密麻麻，足有數萬之多，幾乎將祂包裹成了一個繭蛹。
“我大概救了多少人？”鐵棠如今虛弱無比，連《寰宇八卦圖》都無法施展，看不到自身因果。
萬修賢伸出右手，張開五指：“至少有五萬人之多，按你所說，幽縣那二十余萬感染瘟疫的百姓，至少有五萬人注定要身死，卻被你強行更改了天命。”
“天命？”
鐵棠無力地搖搖頭：“何來天命？若是春瘟神不在幽縣降劫，他們又會不會死？
這本來就是一場人為災禍，何來天命之說。”
“可是春瘟神在幽縣降劫……又何嘗不是祂的天命呢？”萬修賢沒有過多辯駁，只是點出了關鍵。
鐵棠沉默無語。
五萬人嗎？
我的命……換五萬同胞性命，倒也不虧。
天問聽得眼眶都紅了，趕緊拿出自己先前在龍巢得到的一萬壽元。
“鐵頭只不過是沒壽元了，我這里有，很多，隨便他補。”
萬修賢嘆息一聲。
“哎，沒用的，他施展了遠超過自身的實力，必定要為之付出代價。
況且天罰之力，無人可助，外人根本做不了什么。”
鐵棠略一思索，拿出一枚仙韻裊裊的蟠桃，這是貔貅給他的，號稱是仙庭蟠桃，吃一顆就能增長四萬七千年壽元。
“前輩，這個有用么？”
“瑤池蟠桃？”
萬修賢一眼認出，贊嘆地點了點頭：“是好東西，但對如今的你無用。”
“牛鼻子，你我各回師門，求師尊相助。”李庚想到了破局之道。
他與天問身后的背景，俱是人間一等一的龐然大物，門中高手數不勝數，料想總有高人有辦法。
“瑪德，我真是蠢，現在才想起來，走走走，鐵頭你在這等著，我們很快就回來。”
天問狠狠拍了一下大腿，拉著李庚就往外飛去。
“大和尚，道兄，不必如此……”鐵棠在挽留，但二人哪里會聽他們的。
看到這一幕，萬修賢好奇問道：“你不怕死嗎？”
鐵棠淡淡說道：“說完全不怕，那是假話，但更多的是有些不舍。”
他開始有些喜歡這方世界了。
那無所不能的巫力，那滔天的氣息，那精妙的巫法、神通，那傳奇的際遇，已經令鐵棠迷戀上了這方世界。
可惜。
他似乎無法繼續走下去了。
“太一道與大雷音寺霸主輩出，也許會有辦法，你為何阻攔？”這是萬修賢不解的地方。
換作他自己有這番遭遇，恐怕早就遍請故友。
鐵棠揉了揉雙眉，他總感覺兩眼有些酸軟，四肢無力，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我在圣都也有幾分交情，風姑娘此去，當會為我通傳，就算武穆不來，應該也還會有霸主前來。
太一道魚大雷音寺雖是不凡，但比起大商皇朝又如何？
如果那些人都沒有辦法，那我注定要死，何苦浪費他們的人脈。”
“你倒是看得開……”
萬修賢帶著笑意看向鐵棠：“這樣，你現在拜我為師，我當竭盡所能，為你請來滿天神佛，盡最后一份力。”
他這一舉動，初初看似乎有些脅迫意味，但鐵棠稍一思索，便明白對方心意。
明知道自己都快死了，萬修賢還要收自己為徒，他又能得到什么？
只是一個名分嗎？
堂堂星劍仙官，又怎會是這種人。
鐵棠知道。
萬修賢只是要一個名義，他要請人出手，得有一個名義。
而出手救治自己的徒兒，就是最好的名義。
“謝過前輩，只是真的不用了，也許正如你所說，有些天命是注定的，無可更改。”
沒過多久。
得知消息的龍榆、李遙、嵇英哲、比岐、鐵龍、鐵虎、鐵牛、霧從云、鎮關東、方鵬翼、方樂賢等人，紛紛趕了回來。
眾人圍著鐵棠詢問不止，確認噩耗之后，比岐、李遙、鐵虎、鐵牛、鎮關東嚎啕大哭，錘地不止，將庭院內上好的青石地板打得粉碎。
其他人也是眼眶通紅，欲語還休，去不知道該要說些什么。
“嗚嗚嗚~好哥哥，你怎么突然就死了，我沒哥哥了，嗚嗚嗚~”鎮關東抱著鐵棠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將鐵棠的衣衫抹得爛七八糟。
鐵棠看笑了，伸手摸了摸他腦袋：“小東啊，我還沒死呢，你怎么就提前開始哭喪了，慢慢來，有機會的。”
“棠哥兒......”比岐握住了鐵棠右手，淚水從臉龐無聲滑落。
他與鐵棠交情極深，比起他人又有不同。
鐵棠見他淚流不止，當即呵斥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做這等小兒女姿態？
我沒那么容易死！
如果我死了，你也要好好修煉，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有困難，有問題，就去找老王，去找大和尚，我會叮囑他們，好好照看你……”
……
在無盡的話語之中，鐵棠終于等來了圣都霸主。
轟隆隆！轟隆隆！
清水城的虛空，仿佛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人間霸主親至，不知多少大道從天際垂拱而下，如同一位位將士，在列隊歡迎那至強存在的到來。
天空遍布霞光，五色神芒沖霄，整個清水城內，無論是毫無修為實力的平民百姓，還是巫道有成的巫覡、神巫，都感受到了一股寧靜之意從心間升起。
天地間，祥瑞無數，飛花降誕，地涌金蓮。
鐵府之內。
三道身影不分先后，憑空出現在原地。
待片刻之后。
風冰瑤在姍姍來遲，站在了左邊一人身后。
鐵棠當即起身，朝著三人躬身施禮。
“下官渺渺之軀，何德何能，驚動三位大人尊駕，不勝惶恐。”
太保、武穆，商岳。
三位在大商朝堂也是最為頂尖的人間霸主，紛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