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邙山，距離清水城不知幾萬里之遙。
此山峰巒疊嶂，蒼翠欲滴，山腳下有一條滔滔大江如龍繞山而行，碧水如鏡，煙波浩瀚。
如此江山美景，本是人間圣地，仙家洞天，可此時的秋邙山蚊蟲不顯，鳥不過境，看不到幾絲生靈痕跡。
山頂的最高峰，有一株高達七、八十丈，十人才能合圍的巨樹，通體焦黑，不見一眼綠色。
“錚！”
一聲琴音響起，繼而有女子嘆息。
“可惜了這株蒼空樹啊~”
焦黑古樹底下，有一男一女分立而坐，身前都擺著一具古琴，四周還有十幾位男女仆役。
年輕的公子起身，走到古樹身前，伸手撫摸那早已枯死如炭的樹身。
“當年我門中這株茶樹，傳聞已經煉出了靈智，有通陰陽、曉生死的本領，但還是被太一道的天罡雷法劈成了這等模樣，真是暴殄天物。”
女子也款款起身，笑吟吟走到那人身前：“我教中久聞無極門大名，深感惋惜，此番前來.....便是為了與貴派攜手共進。“
“沒興趣。”男子直接拒絕。
“你們紅顏教中，除了那位誰也不認識的教主，其他都是上不了臺面的貨色。
就憑你們.....也敢來找我無極門合作？
真是世風日下！”
女子柳眉倒豎，兩眼睜得比銅鈴大，顯然氣得不輕。
她正是先前與鐵棠在廣江城有過幾次交際的江映雪，曾化名翠柔，被鐵棠坑了一次。
自從在方家樓船上劫走一批財物之后，就再也沒了動靜，不想此時出現在了這里。
“王亥！”
“你以為你們無極門還是昔日的無極門嗎？”
“不說朝廷鎮壓，就是各個宗門教派之間，哪個見了爾等，不是打著除魔衛道的旗號？
就算是與你們同為趕尸一脈的那些人，又有幾個把無極門放在眼中？”
江映雪這幾句話，仿佛將年輕公子已經結痂的傷口，直接撕了下來，露出內里血淋淋的傷痕。
嘶~
王亥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直視著江映雪的目光。
“這里是我無極門舊時山門，你在這里說這些話，莫非真的是不怕死么？”
“哼，我雖然奈何你不得，不過你想殺我，也沒有那么簡單。”
“哦？你想試試么.....”王亥將十指捏得筋骨爆響，一陣陣淡淡尸氣從周身彌漫開來。
“閑話少說，我不是來跟你交手的，如今我三教聯手，共抗大商皇朝。
你無極門不是最喜歡禍亂天地？
教主說了。
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哈哈哈哈~”王亥仰頭大笑，自顧自繞著雷擊木緩緩踱步。
“三個臭魚爛蝦加在一起，依舊還是爛貨，不會變成珍寶，這么簡單的道理......江姑娘莫非不知？
對抗大商皇朝......嘖嘖，這話我怎么越聽越好笑呢。”
江映雪從容地跟在身后，不急不惱：“莫非你還沒聽到我等的壯舉？”
“你是說九堯城那等小打小鬧？”王亥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王公子莫非看不上？我等今日能鬧一郡一城，他日就能掀起整片天地。”
王亥連連擺手：“不過是跳梁小丑！”
“人皇掌控人間、威壓寰宇、稱尊天地，連我這樣的人都對他敬佩的緊。
就你們這種隨便打個旗號，就敢自稱一教的家伙，也敢說與人皇抗衡。
憑什么？
憑霸下教那幾位傀儡后裔么？
別忘了，大夏古朝的重臣，如今可都在人皇腳下，連他們都要屈服人皇之威，你們哪來的底氣？”
本以為連番直白的話語，會讓江映雪勃然大怒，但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一臉笑意。
“你說得不差，也是很多人認定的事實，不過要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下......那就是人皇還在掌權！
估摸著王公子還不知曉.....人皇已經百年不上朝，沒有人見過他。
大抵他已經不在世間了。”
王亥依舊沒有動容，反而極為嫌棄地拉開與江映雪的距離。
“你們三教若是只有這點把握，那我勸你們還是盡早自首算了。
你所說的這些事情....真當王某不知？
不過那又能說明什么？
似人皇這等人物，即便數百年、一千年、二千年不出現，也不代表什么。
他的壽元何等之漫長，這些歲月不過彈指一揮間罷了。”
江映雪還欲爭辯，卻見四下昏暗的夜色一亮，一抹暗綠色的幽光從王亥身上飄了出來。
這縷幽光上面浮現出一張猙獰的面孔，仔細查看之下，會發現那赫然就是勾震的模樣。
“公子這是......”
“沒什么，不過是一枚尸種出了問題，那等偏遠苦寒之地.....也不知是何人破了我的僵尸？”王亥眉頭微皺，似乎有些想不通。
片刻之后。
他不再糾結，重新走到先前彈奏的古琴旁坐下，十指按伏琴弦。
“你的琴彈得不錯，若是與我相較琴藝，王某尚可奉陪，若是還想繼續勸說，便請閣下自去吧。”
王亥身為無極門本代真傳，自然有著屬于自己的傲氣，哪里會看得起三大邪教這等崛起不到百年的教派。
“王公子，我知曉你的名頭，何不再考慮考......”
“你再不走，小心被我煉成神尸！”
江映雪氣得胸前波濤起伏，但卻依舊不敢依仗武力。
她是天巫，且距離巫神境也只有一步之遙，而王亥只是地巫境，看起來境界比她還低一籌。
不過江映雪知道......王亥的實力極為可怕，資質也是高得離譜，她只有七八成的逃走把握，不曾有過取勝的念頭。
“時代不同了，你總有一日會后悔的！”
淙！淙！
王亥五指拂過手中琴弦，七道無形音浪化成神刀、劍芒，直逼江映雪而去。
后者早有準備，也沒想要逗留，徑自化作青色流光消逝于天際。
待江映雪離開之后，王亥又彈了一曲，卻只覺心煩意亂，始終沒辦法靜下心來。
“我的名聲雖然不佳，但多是受宗門所累，她是賊寇，人人喊打，為何我會心慌？
莫非她說中了我某些事情.......”
似他這種絕世天驕，對于自己的直覺感悟極為信任，那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是源自魂魄、元神的提醒。
良久。
王亥起身，掌心飛出一抹逐漸暗淡的綠色幽光。
“那便出去看看！”
——
清水城，牢獄。
鐵棠在擒下勾震俯身的神尸之后，既沒有交給柳老，也沒有交給風冰瑤。
而是請柳老出手，將勾震與神尸剝離開來。
本來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無論是鐵棠還是風冰瑤，亦或是天問、李庚兩位絕巔，都沒有這種破解無極門的手段。
但柳老自封診司出身，對于這種魑魅魍魎、僵尸妖魔都極有研究，三下五除二就將半死不死的勾震拘拿了出來。
神尸的研究價值不低，風冰瑤卻沒有興趣，她要的是勾震體內那枚無極門的尸種。
鐵棠暫時沒有給她，還需要尸種護住勾震元神、生機，不能讓這個極惡之徒這么快死去。
他甚至親自牽引了海量的日月精華，再用自身體內浩瀚如海的生機給勾震治療傷勢。
使得勾震重新長出人皮，破碎的元神也被勉強粘合在一起。
這種狀態他已經活不久，可對鐵棠來說已經足夠了。
在縣衙刑堂堂主親自逼供的情況下，勾震不復先前狂妄，沒抗住一柱香時間，快速將自己這些年所犯的罪惡一一道來。
鐵棠只是大馬金刀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勾震訴說，腦海中久違的面板開始蕩漾璀璨藍光，星元在極速攀升。
自從他成為絕巔以后，對于面板的依賴性就大幅下降。
一來是他的資質有了質的改變，無需太多外力就能輕松晉升。
二來星元太難獲得，消耗又極大，性價比不高，所以鐵棠也沒有刻意去收集星元。
如今他邁入了神巫秘境，修為增長的速度無疑慢了許多，每進一步都是質的飛躍。
但同樣。
每一步所耗費的時間、精力，也遠超在巫覡、肉身秘境之時。
這時候面板的作用又將體現出來，可以助他飛速攀升，甚至大幅超過其他絕巔的修煉速度。
一夜過后，待到天明。
鐵棠滿意地從縣衙走了出來。
得益于勾震的坦白，他等于快速破解了一堆陳年舊案，其中二十年前已經宣判的案件，并沒有使星元增加。
可勾震這廝......作惡多端，在死而復生的二十年內，除了頭幾年小心翼翼之外，后面十幾年還是犯下了種種血案。
這些案件前前后后給鐵棠帶來了800多點星元。
相比于勾震所犯案件的惡劣，這點星元不算多。
因為受害者以凡人居多，巫覡占據的數量較少，且大多實力低微，連一個元神大巫都沒有。
鐵棠一邊在街上漫步，一邊將意識沉浸到了腦海，在他身后還有四位黑袍監察使羈押著勾震，往清水城一處繁華的十字街頭走去。
【名諱：鐵棠】
【修為：古巫境·元初】
【功法：十絕霸體（1000/1000）】
【武學：觀自在·如意印·天人大悲掌（入門）、大力鷹爪功（宗師）、八步趕蟬（圓滿）、混元開碑手（入門）、攔云手（入門）........亂披風劍（入門）、韋陀伏魔劍（入門）.......】
【巫法：二十八星宿大陣】
【神通：摩訶洞劫指（宗師）】
【先天神通：飛身托跡】
【星元：1120】
總體上面板并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在修為那一欄，出現了代表古巫境的字眼。
不再是按照肉身、巫覡秘境之時，以小成、大成、圓滿劃分，而是變成了‘元初’二字。
“這所謂的元初是何意？我倒是沒有聽過，待會問問大和尚、道長他們，看看是否有人知曉。”
除了這些以外，他的星元累積來到了1120點，其中有256點來自廣江城，還有36點來自九堯下方的地府。
可想而知，星元的獲取并沒有想象中容易，幾百幾十點的星元，對于如今的鐵棠而言，根本不經花。
“1000點星元，依舊不夠修煉太巫寂滅典么？難道還要更多？亦或者面板都不能助我？”
這一次面板上依舊沒有出現太巫寂滅典的字眼，代表著鐵棠依舊無法修行這個天下第一奇功。
“沒道理的啊.....難道人皇之法的等階，還要超過面板嗎？”
“可那又怎么可能......”
“等等....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
鐵棠突然頓住腳步，仿佛想到了一件極為驚駭的事情，讓身后羈押勾震的四位監察使泛起疑惑目光。
按照皇極經世書的說法，比起其他毫無希望的霸主、天驕，鐵棠是有一絲機會能夠修行太巫寂滅典的。
因為皇極經世書說過，鐵棠身上有一件氣運滔天的寶貝。
鐵棠一直認為那件寶貝是紫府內的半截界碑。
但是現在仔細想想.......
皇極經世書也沒有說清楚是什么東西，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除了界碑之外......
面板——也有可能！
自己所謂的金手指，很可能也是這方世界的產物。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能夠說的通了，太巫寂滅典可能是與面板相等的存在，那自然無法通過面板來學習這本奇功。
只不過.....
我也無法證明這個猜測！”
僅僅是無法修煉太巫寂滅典，并不能說明什么，也許是因為自己還沒有滿足面板的什么條件。
這是有可能的。
且可能性還不小。
“可如果我的猜想為真......那才是最恐怖的！”鐵棠一瞬間頭皮發麻，透體生寒。
倘若面板是這方世界的產物。
那么是誰將它塞給了自己？
當時的前身只不過是籍籍無名的一位總捕頭，出身也沒有特別之處，沒有絲毫來歷背景，如何能夠獲得這種無上仙寶？
“倒也不一定，或許是我想多了。”
鐵棠使勁地晃了晃腦袋，沒有再想，而是帶著一行人來到了十字街頭。
天際早已破曉，大日初升，普照人間大地，給寒風朔朔的清水城帶來一絲冬日陽光，最是溫暖。
街上逐漸有了百姓、行商、小販走動，個個精神飽滿，氣力十足。
司雨樹的死，讓他一身修為反哺天地，使得清水城諸多百姓受益，算是他做得一件好事。
而這種好事......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做一次。
“去讓勾翰飛前來，讓他親自動手。”
“是，大人！”
鐵棠說要當眾凌遲，就絕不會私自斬首，否則他也不會花費大力氣，硬生生保住勾震元神、魂魄，使其茍延殘喘至今。
他沒有邀請各大世家前來觀看行刑。
但他相信......所有人都在暗中窺探著這一切。
經過昨夜一戰，鐵棠徹底打出了自己威名，讓諸多世家都心悅誠服，不敢再生二心。
就連頭最硬的四大世家，也被打服了三家，只剩司家還在負隅頑抗。
最讓眾人感到奇怪地是.......作為清水城第一世家的陸家，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一人。
連陸正青這位郡丞昨夜都沒有出現。
如此古怪的舉動，無疑讓許多世家都心中不安，以為鐵棠連陸家都已經徹底擺平。
實際上鐵棠卻知曉真正原因。
陸家不來，是因為他家中仙神馬上就要死了，這時候守住家業才是頭等大事，其他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在一邊。
過了武力這一關，鐵棠也非萬事無憂，還有小心官場上的軟刀子，那才是真正殺人不見血的利刃。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絕不僅僅是依靠自身武力，還有那合縱連橫的廣闊人脈。
對于這一點，鐵棠也早有對策，內心并不慌張。
正思索間。
臉色慘白如雪的勾翰飛，帶著幾位勾家族人緩緩前來。
此時的勾翰飛內心復雜無比，極為煎熬，也極為痛苦。
他極力護住的子嗣，要挖自己心肝啃食，還要殺了自己。
而他視為仇敵的鐵棠.....卻從這個逆子手中救了自己。
昨夜鐵棠若是慢點出手，勾翰飛不死也要重傷，肉身、元神一旦被那惡毒的尸氣腐蝕，甚至修為都會倒退，壽元也會降低。
當時鐵棠可以看著他死，卻還是出手救了他。
這讓勾翰飛如何不煎熬，如何不痛苦？
“勾家主，今日可能下得去手？”旁邊有監察使冷冷問了一句。
“哼！莫要小看勾某。”
“好，有鐵大人在場，諒你也不敢使什么手段，千刀萬剮之刑，一刀也不能少！”
蒼啷！
勾翰飛拔出一把雁翎刀，雙手按在刀柄之上，佇刀而立，表明了自己態度。
鐵棠橫眉冷眼，不會有絲毫同情。
他已經吩咐縣衙一眾捕快出動，去請當年被勾震所害，卻又殘而未死的百姓前來觀看行刑。
二十年時間過去了.......
昔日的如花美眷，如今又是何等模樣？
憶往昔。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