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緣湖畔，廊道水橋。
橋下銀魚乘著夜色浮出水面，吐出幾個水泡，吹動了幾株水草。
一陣微風拂過，帶來胭脂香氣。
鐵棠與天問各自雙手環胸，佇立在橋頭之上。
“你確定人就在里面？”
“斷不會有錯，你莫要小看我的實力，你以為之前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得到肯定答復，鐵棠當先邁開腳步，在長長的廊道水橋之上行走。
水橋兩側蛙聲蟾鳴四起，朵朵映日荷花垂下了臉龐，如同嬌羞女子，不欲見人。
“你為何肯定是此人？”
天問跟在他身后，聞言將令牌丟了過去。
“十年前的清水城，發生了一起重大事件，導致那一整年都沒有舉辦多少盛會。
而在為數不多的盛會當中.......
以‘妖’為名的試煉，只有一個！”
鐵棠剎那間握緊了手中令牌，這面戚家天才所得到的試煉令牌，銘刻得正是‘妖’字。
“那次試煉.....約莫有多少人參加？”
“很多，多到連縣衙史吏都沒有記載完全，只是形容‘人山人海’，‘萬人空巷’。”
“怎么可能？”鐵棠微驚。
參與試煉肯定是有篩選要求的，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參加，不可能真的出現人山人海的情況。
“沒有不可能，那次試煉上至元神大巫，下至煉皮、鍛骨，都可以前去參加。
連江都府都派遣了大量人手前來支援。
而在這些來援當中，也有九成九的人，或明或暗，前去參加了那場試煉。”
鐵棠迷惑了，停下腳步，站在水橋中段，遙望身旁的心緣湖。
“到底是什么試煉？聽起來反倒更像是一場盛會，誰都想前去瓜分好處。”
“不錯，就是一場饕餮盛宴！”
“這個試煉....其實就牽扯到了當年那件大事。”
天問也跟著停了下來，指著清水城北邊。
“大約是在那個方向，突然出現了一道天地玄門，當時清水城官府集結人馬，先行進入其中探索。
進去沒多久，就有捕快出來，稟告內里情況。
而這些出來的捕快.....實力修為都有了小幅增加。
盡管官府嘗試封鎖消息。
可清水城各大世家豪門，還是從種種線索，打探出那道天地玄門背后，必定是一處寶地。
于是清水城各大豪強也開始集結人馬，分批進入玄門當中。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
這么大的事情，立馬就在整個清水城都傳了開來。
這一下其他人就不愿意了。
“憑什么你們能進，我們不能進？”
尤其是一些寒門子弟，聯合書生、儒生，各大武院，以及朝堂上一些寒門出身的官員。
各方勢力一聯合，滾滾大勢之下無可阻攔，連圣都朝歌都知道了這件事情。
接下來就很簡單了。
以江都府、清水郡官府勢力為主，清水城本地各大世家豪強為輔，統一聯合，舉辦了那場空前盛大的試煉。”
鐵棠聽完，皺了皺眉：“也就是說.....那些寒門子弟即便爭取到了利益，依舊不能自主？”
“能進去分一杯羹，已經是完成目標了，還想主導試煉？寒門要是有這能力，就不叫寒門了。
差點忘了，你也是寒門出身，這下屬于是觸景生情了。”
“你一個大和尚，若非出身佛門，只怕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吧？”
“不錯，貧僧孤兒出身，有問題么？”天問臉上帶著笑意，但內心亦有幾分悲楚，卻沒有展現出來。
鐵棠擺了擺手：“不談這些，試煉里面到底是什么，可有記載？”
“史吏記載，那道天地玄門背后，被稱為‘域外天’，進去的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一些好處。
有些人更是獲得了長足進步，實力大增；更有人壽元將近，卻在最后關頭，突破境界壁障，壽元大增，等于重活一世。
更多的好處.....想必是沒有記載其中。”
“好地方啊，這種地方一出現，別說清水郡，就算是其他都府的人，也會爭先恐后前來吧？”
“那道天地玄門只維持了一個月時間，隨后就自行關閉了，而且有修為實力限制，只有巫覡秘境以下才可以進入。
拋開這些不說......
這天底下的洞天福地、奇遇密地可太多了，你清水郡有天地玄門，人家別的郡自然也有類似的東西。
這種事算得上稀奇，但絕不是稀缺，別人也不會萬里迢迢特意過來。”
鐵棠陷入沉默，暗自盤算那件懸案。
從目前來看......他的線索似乎越找越少了。
盡管有些怪異，但事實的確如此。
那位戚家天才踏入換血境沒多久，大約貫通了二三十個竅穴，就不知因為何故，前往清水城。
他顯然是在那時......參加了這場試煉，并獲得了不少好處。
因為他回到運城的時候，已經貫通了一百七十個竅穴。
在那么短的時間之內，進步飛速，顯然是因為那場試煉緣故。
不過從現在來看......
當時參與的人員太多了，涉及的各方豪強更是數不勝數，鐵棠不可能一一排查。
也就是說......線索在此斷了。
他就算現在找到當時試煉的負責人，對方也未必知道什么，有可能對方根本就不知道戚家那位天才。
畢竟人太多了。
連元神大巫都有可能參與，區區一位換血境......很難讓人記住。
“在想什么.....還要不要進去？”天問見他沉默不語，上來推搡了一下。
“且.....去看看吧，對方是何人？什么修為？”
“那人是個看門的，別看我，真是看門的，字面意思，就是守在天地玄門面前，只有登名造冊，領取了試煉令牌的人才能進去。”
鐵棠連連搖頭：“這種人哪里會知道什么？
就算知道，他也不會說。
就算他會說，他也未必還記得。”
“他肯定知道！”天問篤定。
“怎么說？”
“他是當年清水城的總捕頭，專門負責把守天地玄門，手頭上可能都還有原本資料。
而且......他如今依舊在清水城為官。”
鐵棠心頭浮起一絲不妙的預感，輕聲問道：“是誰？”
“清水郡，郡捕，閻肅！”
月色無暇，微風陣陣。
湖內湖外，草木花朵隨風搖曳，倒映著皎潔月色的湖面，被微風帶起點點漣漪，如同鐵棠躁動不安的心情。
閻肅？
這事怎么就扯到他身上去了？
明明是兩個毫無關聯的案子，甚至連案發地點都在不同地方，除了都與清水城有瓜葛之外，并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慢著，慢著，我捋一捋。”鐵棠一個頭兩個大，揮了揮手，阻止天問的發問。
李成運在幽縣貪污受賄，他背后的靠山是龐飛文，而龐飛文家大勢大，他也許能指使閻肅，或者干脆閻肅就是他的靠山。
而戚家滅門案發生在運城，當時的閻肅還是清水城總捕頭，權柄應該沒有那么大，無法將手伸到運城當中。
按理來說.....這件事應當與他無關才對。
也許當時無關，現在卻是未必了.....他作為一郡二大郡捕，權柄之大，只在總郡捕之下。
清水城的世家豪強想要做點什么事......應當很難繞開他，況且他還是當年試煉的親歷者，搞不好真知道些什么東西。
可為何偏偏是閻肅.....換一個人不好么？
鐵棠直搖頭，有些無奈，感覺一切因果似乎早已注定。
其實他也知道，各大縣城就好像一株大樹的樹根，而清水郡則是這棵大樹。
任憑樹根再如何繁密，終究是要歸于大樹本身。
所有事件望上去追溯，都必定要經過清水郡、清水城.
而清水城的主事者.....
也就那么幾個。
“你似乎遇到了棘手問題？”天問看出了不妥。
“不瞞大師，我也此人另有過節，但涉及的事件.....應當與我正在調查的事件無關，能聽懂嗎？”
天問嘴角筋肉抽動：“看不起誰呢？”
“你既然知道閻肅在里面，可知他是什么修為？”
“頂天就是元神大巫，因為再往上，我就探測不到他的蹤跡了。
當然。
也不排除他故意扮豬吃老虎，強行壓低了自己修為，示敵以弱。”
“他是一郡郡捕，威嚴不可輕犯，巴不得修為越高越好，應當不會故意隱藏。
不過即便是元神大巫.....那也不是我等能夠觸及。”
天問一臉無所謂：“先進去看看，也許有機會呢？”
“我自是無妨，不過大師你......真能去得這等煙花柳巷之地？”
“怕你不知道，先告訴你一聲，我是被師門趕出來的，他們要我去還俗。”
天問說完大踏步朝著前方走去，只留下原地還沒回過神來的鐵棠。
噔噔噔......
伴隨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兩道威武雄壯的身影走下廊道水橋，來到了一幢九層樓閣門前。
正紅朱漆大門，頂端懸著黑色金絲楠木匾，上面龍飛鳳舞地題著五個大字。
《風花雪月閣》
樓閣大門只開了兩指大小的縫隙。
從里面傳來連綿不斷的琴簫之音，時不時還有宛如山呼的喝彩。
門前數名精壯漢子腰懸橫刀，在四下巡邏張望，在見到鐵棠二人前來，卻視若無睹。
“哎喲，這是哪來的兩位大老爺，長得這般威武，可真是羨煞妾身。”
“大老爺，奴家叫小鳳，來找我呀。”
“別管這騷浪蹄子，妾身還未出閣，只盼大老爺能夠憐惜。”
........
二樓欄桿處靠著三三兩兩的紅倌人，看到樓下身影，紛紛丟下手中絲巾，鶯聲燕語不斷，撩騷鐵棠二人。
“叫你呢。”天問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鐵棠。
“你若喜歡，撿了絲巾往上走就是了，何必耍這些手段？”
鐵棠笑著打趣了一句，上前推開了厚重大門。
喧囂之音入耳，眼前人頭攢動，胭脂水粉的香氣撲鼻而來。
“好！彈得好，再來一首。”
“一首如何解饞？再來十首。”
“你有錢么你？就跟著在這瞎起哄？還十首，你能在這偷聽一首，都算前世修來的耳福。”
“說什么你？看不起人是吧，看我不把你打得滿地爪牙。”
“我還怕你不成？”
兩人纏斗一處，杯酒美食四下飛濺。
很快就有護衛前來阻止，隨后又有專人前來打掃，抹平一切痕跡，像是沒有發生過。
“今日花魁必是秋水，我說的！”
“龐公子豪邁，今晚必能抱得美人歸。”
“秋水！秋水！”
........
鐵棠二人進來之后，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仔細打量。
“這也太亂了，在這被人打死了，恐怕都沒人知道，閻肅在何處，你可能知曉？”
天問不答，伸出右手五指，大拇指快速在其余四指之上來回跳動。
少頃。
他垂下右手，臉色難看。
“如何？”
“大兇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