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鐵棠凌厲的目光，天弘看到了蓮臺之上的一位女子。
只見她身著碧綠長裙，雙腿如鶴，亭亭玉立，臉上戴著金絲面紗，花容月貌半遮半掩。
“有何不妥？”
鐵棠單指叩擊佛臺，冷冷說道：“此人乃是三大邪教之一，紅顏教的核心骨干。
真名為江映雪，做了不少惡事。
她的來歷……理應瞞不過大雷音寺，為何她能參與佛子選撥？”
一位女子，參與佛門的佛子選拔，就已經夠離譜了。
但佛門之中的確也有比丘尼、龍女、女菩薩、佛母之類，并非全都是和尚，所以女子參選，勉強還可以解釋過去。
可是……
江映雪，也就是翠柔，乃是鐵棠認定的邪教中人，還是教中核心。
這種人，怎么會與佛門扯上關系？
天弘自是不認識江映雪，此時聽到鐵棠的話語，方才醒悟過來。
他沉思片刻，方才回應道：“鐵郡守，門中這次選拔九大佛子，除了三位由我等自身門人選出，另外六位其實是廣招天下英驕。
只是你我也都知曉。
如今天下局勢混亂，不似從前，即便是我大雷音寺，也難以通傳人間，廣邀天下。
我雖不知世尊、諸佛為何讓邪教中人參選。
但我可以確定……
無論是什么人，只要她愿入我佛門中，一切前塵因果，俱可斬斷。”
風冰瑤譏諷道：“佛門中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理念，倒也適合她。”
眼看事態有些激化，天問又出來救場。
“可拉倒吧，我說你們怎么這么沒眼力見呢？這佛子連我都當不了，真以為是個人上去就可以？
這臭娘們敢來，多半是背后有什么依仗。
鐵頭，我也不是吹噓，但我門內那些佛陀、世尊，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咱們想到的東西，祂們又豈會不知？
一切等到迎佛典那日就會揭曉了。”
“倒是我急切了，也罷，便在看看。”鐵棠重新靜下心來，仔細觀察。
幾人談話間，也不見蓮臺上兩人有何動作，坐在江映雪對面的男子突然口吐鮮血，起身施了一禮，自認不敵退去。
鐵棠很確定，他們并沒有動手，不知為何卻分出了勝負。
“這比得是什么？不會比誰更能坐得住吧？”
“哦？鐵郡守也懂？”
“還真是……”
天弘小聲解釋：“準確來說，他們之間比得是定力！
此次選拔六大佛子，有六大真言標準。
分別是：圓、定、真、性、緣、法！
剛剛這一關，考核的便是‘定’。
定乃定力，坐于蓮臺之上，會有心魔叢生，萬般惡念從心起，誰先坐不住，誰就輸了。”
風冰瑤立刻明悟過來：“難怪選拔標準的修為，是從元神大巫到巫神境。
先前還覺得修為差距太大，如今看來……似乎也并非完全比拼個人實力。”
“這是當然，六大佛子的選拔，不是為了布武天下，而是另有緣由。
資質、修為、實力，只是個別的選拔標準，絕不是全部。
比如說‘緣’字一關，考驗的便是世人常說的佛門緣法。
這一關最簡單，也最難。
無論是誰，只要符合選拔標準，上臺就可以參加。
誰能夠催動這座十八品蓮臺，他立刻就可以成為六大佛子之一！”
天問也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說法，聞言蠢蠢欲動：“師兄，師兄，這關簡單，我去試試。”
天弘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已是佛門中人，算不得數，何況就算你上去，多半也要吃癟。”
鐵棠眼中閃過一絲火芒，看向千丈大小的蓮臺，眼中忽然綻放無量佛光，好似有一尊偉岸佛陀壓蓋下來。
他當即不敢再看，意識到了這座蓮臺厲害之處。
“這應當是大雷音寺哪位真佛的坐蓮吧？”
天弘、天問聞言，俱都雙掌合十，口念佛號，朝著蓮臺微微一躬身。
“鐵頭，這座蓮臺名為‘萬華功德金蓮’，乃是我門中第一位大日如來的極道佛兵，取自先天而生，混沌孕育的一枚蓮子。
這蓮子自身就渡過了不知多少劫難，直到遇見世尊之后才徹底開悟，幻化成如今十八品蓮臺模樣。
聽說它有著屬于自身的靈智，與世間大部分的仙兵，乃至極道仙兵都截然不同。”
“很厲害？”
天問認真道：“只需催動一分，殺你如殺雞！”
鐵棠笑笑，本想反駁，但念及剛剛看到的情景，卻也不敢放下狂言。
“師弟妄言了，郡守實力深不可測，萬華功德蓮強則強矣，但終究不是殺伐之兵。
依我看……最低也要一分半的力！”
“有差么？非得壓我一頭是吧？”
鐵棠聽樂了。
“這兩師兄弟……”
他們四人所處的佛臺，位于整座佛界的邊緣，在前方還有大量佛臺、金蓮、金云、霞光、霧靄遍布。
不知多少人盤坐其上，觀摩著十八品蓮臺上的一舉一動。
鐵棠感受到了許多外來者的氣息，內里不乏一些妖仙、鬼神，精怪一流，人族只占了七成上下。
就這七成之中，還有三成氣息都是仙神！
這個數量極其龐大，不可能是人間所有。
他們只能來自一個地方——
仙庭！
“這么多雜仙……大雷音寺這次真是來者不拒，為了招收佛子，什么人都敢往里面邀。
那我就不明白了，這些人都可以進來，憑什么我進不來？”
他這個問題剛問出口，天弘就給了一個還算滿意的答復。
“此界名為六欲天，不在大雷音寺之內，你想進也可以進，但要提前報名，帶著能夠參加選撥的人手前來。”
鐵棠神色一動，紫府眉心微微顫抖，有了一絲想法。
“看，接下來應當就是‘法’字比拼，這可就是真刀真槍的干架了，里面必定會有絕世天驕出現。”
天弘話音剛落，便見一道刀光從西面直落十八品蓮臺之上。
轟！
來人剛一落下，立即有濃郁煞氣沖霄而起，六欲天蒼穹綻放佛光，將煞氣壓在了蓮臺之上，不曾擴散出去。
此人腰懸五尺長刀，刀鞘碧藍，內蘊沖天殺氣，隔著老遠都能讓人心膽俱寒。
“都詠歌？神巫秘境殺手榜第一，他怎么敢來這里？”有人認出了此人身份。
“一個骯臟的儈子手，也敢來這等清凈之地，豈不是魔入佛門，自尋死路？”
有世家子弟呵斥：“廢話，你們這些妖仙、鬼神都敢前來，佛門要是斬妖除魔，第一個殺得就是你們！”
“怎么？想動手？還以為如今是大商的天下？”
“我等與他可不同，他手上都沾了不知多少條人命，你們人族不去尋他的麻煩，反倒來埋怨我等，簡直不知所謂！”
“好了，少說兩句，這里不是鬧事的地方。”
“叔伯……”那世家子弟被自家長輩訓斥，委屈無比。
“乾坤輪轉，笑到最后才是贏家，切勿急躁。”
……
佛臺邊緣的鐵棠等人也認出了都詠歌，對于他敢來參加佛子選拔，也是驚嘆不已。
“當初他與成道聯手來捉我，那時他還是天巫境修為，十年過去，能夠晉升到巫神境，確實資質了得，無愧殺手榜第一之名。”
“他的殺伐之氣更盛了，這些年不知殺了多少生靈。”風冰瑤當日也在場，自然認識都詠歌。
鐵棠倒是不以為意：“亂世一顯，殺手這行當自然生意紅火，我看他煞氣青中帶黑，只怕斬得還是妖魔鬼怪居多。
不過他的殺伐雖重，比起鎮守清水十年的成道，還是差了幾分。”
“看來你們認識此人？厲害嗎？”天弘不解。
風冰瑤直接下了定論：“這一場他勝了！”
鐵棠也是點頭贊同：“都詠歌號稱天刀，刀法出神入化，他的天浪飛雷刀，我也曾領教過。
巫神境能夠說出穩勝他的……只怕不多！”
“殺手正面相搏，終究是差了一分，巫神境和大圓滿巫神，實力差距也不小，他未必能贏。”
天問作出了中肯推斷。
“他的對手來了，咦？竟然是一位女子，看起來還挺年輕的。”
嗖！
一道幽黑身影落在都詠歌對面，兩人相距十丈不到。
這是一位面容稚嫩，明顯只有十六七歲上下的女子，七尺高低，身材勻稱。
紅撲撲的圓臉蛋唇紅齒白，眉毛彎彎，腰間掛著七八個小巧可愛兔子、飛魚等掛飾，讓她顯得人畜無害。
“柳香香，請前輩賜教！”
她的聲音軟糯軟糯的，宛如孩童般澄凈、清脆，聽得都詠歌微微一怔。
兩人還未動手，佛臺上觀戰的鐵棠卻不知為何，坐立不安。
天問看他動來動去，忍不住問道：“怎么？我家佛臺下面有刺礙著你屁股了？
那也不對啊，以你的肉身，純純地鐵屁股，別說一根刺了，就是一根神鐵也給你坐斷了。
你這是啥情況？”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風冰瑤似乎也有所感應，有些懷疑。
鐵棠沉默，向來平靜如湖的心境不知為何掀起了驚濤駭浪，總感覺蓮臺上的小娃娃與他有因果相連。
“風姑娘，別理鐵頭，包不好是每個月犯病期到了。”
風冰瑤自不會理會天問的胡鬧，只是自顧自說道：“恐怕他是看出來……這女子就是獲得九秘的那位。”
關于神鳳九秘之事，之前眾人也曾談及，知曉鐵棠一行人在涅槃天的際遇。
此刻聽聞之后，連天弘也插了一嘴：“風施主的意思是……此人就是那位傳聞中的小女娃？
是她得到了九秘之首的【元始】，亦或是九秘之極的【天哭】？”
風冰瑤頷首：“我多少有些感應，但不確定，他得到了鳳眼之秘，應該能看出一些。”
“不是！”
鐵棠擺手，神色肅穆，又像是自言自語。
“與九秘無關，她的確得到了九秘之一，但我感覺……”
他話音未落，蓮臺上的柳香香已經與都詠歌交手。
兩人都是巫神境修為，且都未邁入大圓滿之境，修為境界可以說是伯仲之間。
實力上……
嘭！
都詠歌腰懸長刀，卻先以拳法對敵，試探虛實，只一拳便被打得倒退數十丈，站立不穩。
“好肉身！”
蒼啷~
他稱贊一句，而后直接拔刀出鞘，連劈三十六下，深藍刀氣夾雜青黑煞氣，一時間蓮臺上刀氣縱橫，不見人影。
所謂人力有時窮。
說得就是以肉身之軀，硬撼神兵之威，先天就有缺憾，后天再是修煉，終有不足。
此時都詠歌拔刀出鞘，柳香香若是沒有相應神兵抵擋，無疑會艱難許多。
只是……
在那一片深藍的刀氣海洋，突然涌現一道幽黑身影。
柳香香四肢伏地，躍于刀氣海洋之上，極速閃動，只頃刻間就來到了都詠歌身前。
嘣嘣嘣……
一連串骨骼爆響，柳香香十指漆黑如墨，遍布青黑長筋，好似十根穿天神柱，朝著都詠歌壓蓋下去。
“這種手段……”
搏斗只開始數息，天問反倒是第一個站了起來，一臉驚訝。
“鐵頭，這不是你過往的拿手絕學？”
云蛛踏水！修羅斷獄指！
俱是十絕。
鐵棠在這一剎那，終于明白為何他會覺得這小女孩有些怪異。
原來。
柳香香修煉的法門，不是其他，而是竅穴大道的第一門正統之法——十絕霸體！
恍惚間。
鐵棠想起了之前遇見大尊王的畫面，一句句過往的話語在他耳邊響起。
“吾之法流傳了除去，卻招來了許多心懷不軌之輩。”
“等了那么久，除了你之外，唯有另外一位小姑娘，勉強有幾分資質。
可惜，本尊的法門，是在后世失傳了么……”
這些話語，是鐵棠修成元神之后，再會大尊王之后聽到。
不過那時候的鐵棠，無論是修為實力，還是眼界見識，都遠不如現在，自然也沒想那么多。
但現在不同！
他已經是道統開辟者，是未來法的開創者，達到了大尊王昔日的成就。
十絕霸體是什么，他已經很清楚了。
“是你……”
“你是竅穴大道的送葬者么？”
鐵棠忍不住感到一絲悲傷。
為竅穴大道所悲。
即便這個道統……將是由他來親自顛覆！
十絕霸體作為竅穴大道的開山法門，到了如今已經沒有傳承者，連鐵棠這位傳人也已經放棄了竅穴大道，開辟了自己的道路。
柳香香的出現。
在鐵棠的感召之中，無疑是代表十絕霸體最后的輝煌！
她或許會將竅穴大道再一次驚艷人間，卻依舊難擋滾滾大勢，將會被鐵棠創造的未來法淹沒。
成為那……最美的夕陽！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一門道統的開篇與結尾，都將由同一門功法來鑄就。
而竅穴大道的送葬者……
不是鐵棠。
是柳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