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有簡圖的軍報呈遞到劉盈的御案前,哪怕只是文字的描繪和粗略的圖示,也足以讓人想象出那修羅場般的慘狀。
然而,與劉盈的震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朝堂之上大部分官員的冷漠與不解。
“陛下。”
一位掌管財政的老臣出列,語氣平淡,“夷洲之地,向為化外,其民不服王化,與禽獸何異?村野治保此獠,窮途末路,自相殘殺,于我大漢而言,無異于狗咬狗一嘴毛。我等何必為此勞師動眾?”
另一位以持重著稱的將軍也附和道:“陛下,水師新成,戰艦、水手尚需操練。跨海遠征,耗費錢糧無數,且夷洲多山瘴癘,易守難攻。若貿然進攻,勝之,所得不過一荒島;若稍有閃失,損兵折將,豈非得不償失?”
“正是此理!”
更多官員紛紛點頭,“若說征伐倭國,尚有金山銀海之利可圖。征伐夷洲,所為何來?難道就是為了給那些不相干的化外蠻夷報仇雪恨?”
浪潮般的反對聲幾乎要將劉盈淹沒,在這些深受“華夷之辨”和現實利益考量影響的官員看來,為了遙遠海島上一些“未開化”的蠻民,動用寶貴的國力去發動一場勝負難料、且無利可圖的戰爭,簡直是愚蠢至極。
他們無法理解,皇帝為何會對那些“蠻夷”的生死如此在意。
劉盈看著臺下眾多面露不解甚至不以為然之色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哀,更有一種超越時代的孤獨感。
他知道,在這個時代,這種基于純粹人道主義和主權意識的考量,是多么的“不合時宜”。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從龍椅上站起,目光如炬,掃視全場,聲音沉凝而有力,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諸卿所言,皆是從利害得失計較。不錯,攻打夷洲,眼下看,確實耗費巨大,且無金銀之利可圖。”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提升,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朕要問你們,村野治保是何人?他是我大漢的手下敗將,是弒殺倭國君王、屠戮無辜的狂徒!”
“如今,他盤踞夷洲,虐殺我華夏苗裔,懸首示威,挑釁天威!此等暴行,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若我大漢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憑此獠在我門戶之外耀武揚威,屠戮生靈,天下藩屬將如何看待我天朝上國?四夷是畏我之威,還是笑我之怯?后世史筆,又將如何記載朕與諸卿?記載這個號稱‘強漢’的時代,面對如此慘絕人寰的暴行,竟選擇了龜縮不前,只因‘無利可圖’?!”
劉盈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他向前一步,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有些事,不能只用利益來衡量!朕,作為大漢天子,有義務維護天朝尊嚴,有責任保護華夏苗裔,更有道義,去誅除村野治保這等泯滅人性的兇徒!這不是為了利益,這是為了公道,為了人心,為了我大漢不容侵犯的威嚴!”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驚雷,震得許多官員啞口無言。他們從未聽過一位帝王,將“道義”和“責任”置于赤裸裸的利益之上。
部分年輕或尚有血性的官員,如賈誼等人,已然面露激動之色。
然而,根深蒂固的觀念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改變,仍有不少重臣,如曹參等,眉頭緊鎖,顯然并未被完全說服,只是礙于皇帝如此鮮明的態度,暫時不便再直接反駁。
朝堂之上,陷入了僵持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