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這是我的槍。”
高世巍聞聲轉頭,視線落在答話的張北行身上,神色略微緩和,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與此同時,高世巍舉起步槍,瞄準遠處百米外的標靶,干脆利落地連發三槍點射,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位久坐辦公室的長者。
在場眾人不由得眼睛一亮,心中贊嘆:首長果然不愧是戎馬生涯四十余載的老將!
然而遺憾的是,自槍膛射出的子彈無一例外全都偏離了靶心,沒有一發命中。
這也印證了高世巍先前的判斷并無差錯。
這支槍的校準確實存在問題,彈道左偏,即便瞄準也難以擊中目標,因此剛才的失誤并非張盈盈的責任。
高世巍放下槍支,抬首側目望向張北行。
“張北行,那你解釋解釋,為什么故意把瞄具調成這副模樣?”
張北行目光平視,朗聲答道:“報告,這是我的個人習慣。”
“原因呢?”高世巍注視著他追問。
“防范未然。”張北行簡潔回應,“戰場形勢千變萬化,萬一武器遺失被敵人撿獲,這支槍很可能對準我的戰友。但如果歸零不準,敵人就無法使用,戰友便多一分安全保障。”
聽完這番解釋,高世巍點了點頭。
“回答得不錯。不過,你自己用這支槍能打準嗎?”
“能!”
“這么有信心?”
張北行底氣十足地高聲道:“因為我彈無虛發!”
高世巍凝視著張北行,語氣不容置疑:“光說沒用,是真是假得驗過才知道。那你打幾槍看看。”
張北行快步上前接過步槍,轉身疾行至射擊線后,舉槍瞄準,靜候射擊指令。
高世巍大聲下令:“同靶位,射擊!”
張北行毫不猶豫扣動扳機,甚至旁人尚未看清他瞄準的動作。
“砰砰砰!”三發速射,節奏極快。
高世巍立即舉起望遠鏡朝靶位望去。
只見靶標眉心、下頜、眼眶各中一彈,槍槍致命!
“好槍法!”高世巍忍不住拍手稱贊。
緊接著他又喝令:“八百米處出現敵直升機!”
張北行抬槍便射,子彈精準擊中駕駛員人形靶頭部,冒起一縷白煙。
“漂亮!”高世巍笑道,“用步槍打這么遠還能如此精準,不愧是狼牙的神槍手兵王!”
張北行微笑搖頭:“紅細胞可不只我一個神槍手。”
說罷,他轉向隊伍點名。
“何晨光,王艷兵,出列!準備射擊。”
“是!!”兩人齊聲應答。
見高世巍并未反對,顯然是默許了張北行的安排,何晨光與王艷兵松了口氣。
兩人迅速上前,各自取過步槍與狙擊槍,以戰術隊形向前推進,敏捷穿越模擬火力封鎖線,交替射擊前進。
沿途出現的所有目標均被二人精準點射擊倒,標靶接連倒地發出哐哐哐的金屬撞擊聲,仿佛奏響一段激昂的樂章。
兩人的協同作戰演示格外精彩,令人目不暇接。
高世巍看得興致盎然,連說三聲“好”,顯得心情十分舒暢。
“可以了,不必再繼續。我已經清楚,紅細胞是一支能打仗的優秀部隊,這趟沒白來!”
見首長對紅細胞頗為滿意,范天雷暗自松了口氣。
此時,隊伍里一直沒得到表現機會的宋凱飛忍不住對著徐天龍長嘆一聲。
眼尖的高世巍立刻注意到,問道:“怎么?這位小同志似乎有些情緒?”
“報告!”宋凱飛高聲說,“為迎接首長檢閱,我們進行了極其嚴格甚至殘酷的訓練,您不能只看一部分啊。”
話音剛落,身旁的徐天龍便暗叫不好,心道“胡鬧!”
果然,高世巍聞言面色頓時嚴肅。
“難道你們的訓練是做給我看的?你們身上的軍裝是穿給我看的?”
宋凱飛意識到說錯話,自知捅了馬蜂窩。
他偷偷瞥了眼面色不悅的張北行,心中哀嘆:完了完了,晚上回去免不了又要被狠狠操練。
宋凱飛趕緊認錯:“我錯了!”
高世巍神色稍緩,背手對眾人說道:“我雖是戰區副司令,但組織一場耗資上億的演習,炮火連天,難道是為了糊弄上級領導?這種思想絕不能有!”
“戰士們記住,你們是軍人,不是演員!你們的任務不是表演,是打仗!”
“在我看來,隨機抽查比匯報演出更能檢驗部隊戰斗力。”
“練為戰,不為看!這六個字,希望你們永遠銘記。”
張北行帶隊高喊:“時刻謹記!”
“忠于祖國!忠于人民!”
高世巍滿意點頭,看向張北行。
“紅細胞特別行動小組,今天我從你們身上看到了戰士的銳氣,我很欣慰。希望你們始終保持這股勁頭。你們是一支能打勝仗的隊伍,我相信你們的戰斗力。”
“謝謝首長夸獎!”
面對這位與爺爺同齡的老將軍,張北行表現得十分尊敬。
高世巍爽朗一笑。
“今天這場別開生面的檢閱,讓我看到了祖國未來強大的希望。繼續保持。”
張北行敬禮道:“請首長放心。”
高世巍點頭:“我還要去其他部隊視察,今天就到這里。再見,同志們。”
說完,高世巍毫不拖沓地轉身上車。
收獲了大量影像資料與新聞素材的記者們也歡歡喜喜開始登車。
車輛轟鳴發動,車隊如風般駛離。
戰士們全體敬禮,目送首長遠去。
野外駐訓靶場上,卷起一路滾滾煙塵。
吉普車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紅細胞隊員們不約而同松了口氣,唯有不慎出錯的宋凱飛與張盈盈仍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
張北行看了兩人一眼,宋凱飛連忙低頭避開視線。
不過張北行并無刻意追究飛行員的意思。畢竟每個人訓練這么久,難得等到軍區首長檢閱,若不想展現自己反而藏著掖著,張北行只會更感失望。
他暫不追究多嘴的宋凱飛,緩步走到張盈盈面前。
張盈盈半低著頭不敢抬起,如同犯錯的小學生。
“北行哥,俺……俺錯了。俺也不想這么丟臉,要不是你把面子掙回來,今天紅細胞的臉可就丟大了。”
張北行失笑:“盈盈,丟臉不怕,勝敗乃兵家常事。可你這心理素質到底怎么回事?”
他認真看向張盈盈,語氣充滿不解。
“我們一起經歷過那么多戰斗,槍林彈雨你都不怕,怎么現在緊張成這樣?”
張盈盈憨厚一笑,撓頭說:“俺也說不清。敵人俺不怕,可一見到首長,就覺得像回到上學時候要被老師抽查作業似的,慌得不行。”
聽到這話,周圍戰友都笑了起來。
“盈盈,看來你上學時是個差生啊。”
張北行無奈搖頭。這種自幼在老師威懾下養成的習慣確非短時間能改變。所幸面對敵人時張盈盈從不怯場,只能慢慢調整了。
“笑什么笑?今天弄成這樣還好意思笑別人?”
這時,范天雷單獨走了過來。
“張北行,你跟我來。高將軍托我轉告你幾句話。”
張北行點頭,轉身跟上范天雷。
隊員中響起一陣壓低嗓門的歡呼。誰知張北行剛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回去全體打掃廁所!”
隊員們臉上的慶幸笑容瞬間凝固,變成一張張苦瓜臉。
張北行隨范天雷走到一處偏僻沙地,遠處隱約傳來各營區晨練的呼喝聲。
二人停步,范天雷鄭重看向張北行。
“老首長有些話要囑咐你。”
張北行作出一臉嚴肅狀:“我已做好準備。”
“其實不算大事。”范天雷似笑非笑,“只不過,老首長有意將你樹為軍區標桿,也就是模范人物。這樣的榮譽是不是很振奮?”
張北行想了想,笑嘻嘻答道:“這是要把我當成全軍區靶子啊?”
一針見血。
范天雷并未反駁。既然張北行看得透徹,他也省去繞彎子的功夫,直截了當重重頷首。
“沒錯,你想得一點沒錯。標桿若不夠強,根本沒資格當靶子。”
說著,范天雷輕嘆一聲,頓了頓繼續道:
“張北行,你要有心理準備。做全軍區模范是件很累的事。”
“但軍隊需要模范,因為需要標桿。一旦你成為標桿,就會有無數人想超越你。而你不能被超越。”
“為什么?因為你是模范,是標桿,是全軍戰士需要不斷追趕的目標!如果你被超越,那算什么?說白了,你就是狼牙特戰旅的旗幟,是臉面!你能讓人拔了軍旗,打我們的臉嗎?”
聽完范天雷侃侃而談,張北行輕松一笑。
“我從不認為誰能超越我。畢竟別人剛開始走,我已在奔跑;別人開始飛奔,我早已抵達終點。”
聽到這番“豪言”,范天雷滿意地哈哈大笑。
但他很快笑不出來了。
張北行狡黠眨眨眼:“不過你也知道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當這標桿,難道沒點好處?”
范天雷整肅神情,無奈瞪他一眼。
“這是為人民軍隊服務,怎么總想著要好處?”
張北行思索片刻,腦海浮現出境作戰一事,便說:“那就先請高首長欠我個人情。”
見張北行見好就收未再糾纏,范天雷松了口氣。
“還有件事。你從基層提干已有相當時間,按原則必須前往軍校接受高級軍事培訓。”
“什么?去軍校!”張北行眉頭一揚。
軍校與一線作戰部隊終究不同。少了硝煙彌漫的重重危險,以后兌換技能所需的功勛值去哪兒掙?
這不太扯了嗎?
張北行內心十分抗拒。
他當即回絕:“這個……軍校就算了吧。我就是不想上大學才來部隊,結果繞來繞去還得去上學,真是夠嗆。”
范天雷冷哼:“你以為軍校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不過,”他話鋒一轉,“現在離新學員開學還早,而且紅細胞暫時也離不開你。你先安心待著,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見老范話說得如此嚴厲,張北行不便再多言。
反正他打定主意,絕不愿去什么軍校進修——去給軍校學員當教員還差不多!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
張北行好奇:“什么?”
“鑒于王艷兵與張盈盈同志在紅細胞期間的優異表現,軍部決定授予他們士官長軍銜。屆時由你親自授銜。”
張北行微皺眉頭:“他倆戰功不少,早就是高級士官了,為什么沒有提干機會,反而弄出個士官長?這又是什么?”
“你以為提干是路邊白菜嗎?”范天雷沒好氣道,“自從十幾年前我軍改革,從基層士兵提干的機會越來越少。干到六級士官的老兵大有人在,他們就沒軍功了?還是你以為人人都像你?”
“至于士官長,是軍改試點工作。合成九旅率先試行,現在輪到我們狼牙特戰旅。雖然不是軍官,但可逐級晉升,表現優異者可直升旅士官長。還有什么不滿意?”
“難道在你眼里,只有提干才算有前途?”
張北行的質疑如同在堤壩上開了口子,范天雷頓時滔滔不絕。
“你作為中校軍官,必須有清醒認識。我們是一支不斷前進的人民軍隊,也是持續改革面向未來的軍隊。未來戰爭不只靠干部指揮,更依賴廣大士官與士兵!”
“尤其優秀士官,是現代職業化軍隊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未來士官同樣大有可為,而且會越來越受重視!”
眼看大忽悠又要發力,張北行撇撇嘴,連忙擺手打斷。
“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說完他扭頭就跑,堅決不給范天雷繼續發揮的機會。
提干……
無數投身人民軍隊的子弟兵日夜期盼,渴望能夠獲得這樣的機遇。
提干成功,便意味著跨越了義務兵的階段,從一名士兵真正轉變為軍官,可以在部隊奉獻終生。
然而,自多年前的軍事改革以來,從基層部隊選拔士兵晉升為軍官的機會已愈發稀少,猶如鳳毛麟角,遠非僅憑個人優秀便能獲得提干資格。
對此,張北行心中十分清楚。
之所以還要特意提起,多少帶著些不平之意。
無論是王艷兵還是李二牛,他們都無疑是極為出色的戰士。
即便如此,提干成為少尉軍官的希望,依然渺茫難期。
不過范天雷今日這番話,總算讓張北行稍感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