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得讓人覺得，她像是不會說話，漂亮的牽線木偶。
許仁蹙著眉，嘆氣。
“我給她寫個藥方，你們最近多讓她出門，別一直待在將軍府了。”
“這是怎么了？不會有事吧？”
莫欣蕊擔憂地問道。
綿綿平時也很乖巧，所以一開始他們都沒察覺。
現在這么一細想，綿綿大約是接棺槨那一天就不對勁了。
“那天她剛接棺槨的時候哭得很厲害，但回來之后，她就跪坐在這里一直沒有哭，安靜地守著夜，我還以為就是她太乖巧了。”
莫欣蕊有些懊惱，她身為義母，竟然完全沒察覺。
秦元還以為是孩子還沒明白到底什么是死亡，當下環境悲傷她就哭了。
但這兩日秦素素和戚茜一直陪著她，說發現綿綿坐在那里看書，但經常書都不動一下。
后來她就觀察了半天，發現綿綿真的是在發呆。
她以前可從不會這樣。
所以她立馬就去找許神醫過來看看。
“悲過，則氣消，人的精氣神沒了，就垮了，現在她就處于心里悲傷，但還有一口氣在支撐著，人還沒完全垮掉，我給她開點疏肝理氣的藥，幫她疏通一下，但重點還是要心里放開。”
藥畢竟只是外在幫助。
說罷，許仁帶著小徒弟許五走上前。
“小師妹好久不見~”
“小五師兄~”
綿綿乖巧地喊人。
光是這么看，還真看不出什么問題來。
許仁坐在她身旁，輕輕拍了拍桌子。
綿綿疑惑地歪著頭看他。
“給你號個脈。”
“師父，綿綿沒有生病呀~”
“你病了，不過不是明面上的病，我想你在醫書上也看見過。”
許仁沒有將她當成一個真正的小孩去哄，直言道。
綿綿一愣，有些泄氣地垂下腦袋。
“師父，我知道的，我也知道宜疏不宜堵，但是我不想哭。”
她怕自己哭了，娘親和外祖父會擔心。
前世自己變成了鬼魂，看著他們做什么自己也沒有能力去改變。
那種無能為力，實在太難受了。
她前世變成了鬼魂，說不定娘親和外祖父也會。
他們一定在看著自己吧？
“你不必強行去哭，隨心就好。”
許仁這么說著，依舊示意她把手伸出來。
說是這么說，但憋久了身體會受不住。
綿綿只好乖乖聽話。
施了針后，綿綿便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睡，她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她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嗓子干得發疼，她便自己爬下床，披上衣服出門。
正午的陽光刺眼得很。
她不適應地抬手擋著陽光，瞇起眼睛。
“醒了？”
她手一頓，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卻見小院子的涼亭里，正坐著一個人。
是戚玉衡。
“太子哥哥？”
她聲音嘶啞地問道。
“過來喝點水吧，今日秦家老夫人生辰，秦家一家昨天回老家去了，我來看看你。”
戚玉衡抬手給她倒了杯茶，溫聲笑道。
綿綿走上去，乖巧地坐下抿了口茶。
等她緩了過來，戚玉衡這才將手邊的盒子推到她面前。
“生辰快樂。”
綿綿接過盒子的手一頓，驚詫地抬頭看他。
“之前給你起名時，找來了你的生辰八字，得知國公爺和武英將軍下葬那日，是你的生辰，生辰禮早就備下了，但那日不方便給你，晚來了幾天，別介意。”
戚玉衡解釋道。
綿綿怎么也沒想到，戚玉衡竟然記住了。
“不，不介意。”
怎么會介意呢？
母親走后，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記得自己生辰的人。
綿綿打開盒子，里面放著的，是一盞燈。
正確來說，是一盞琉璃燈。
“這是波洛國貢品，據說是他們那里用來祭奠先人的長生燈，聽說只要將琉璃燈內灌滿燈油，一根燈芯，便能燃數月。”
“而且由于特殊設計，煙霧小，即便放在寢殿內，也不會嗆鼻，波洛國有個傳聞，只要點燃琉璃長生燈，先人們就會找到回家路，來看他們。”
也就是說，她如果想他們了，可以把琉璃燈放在她的房間里。
綿綿眼眸微顫，語氣里帶著些希冀。
“如果我點燃了燈，娘親和外祖父，是不是會來看我？”
戚玉衡一愣，竟不知如何接話。
綿綿將琉璃燈拿出來，雙手摩挲著帶著些光彩的燈身。
“太子哥哥，如果我說，其實人死后，真的會變成魂魄，你信嗎？”
“也許會，有些事，我們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像護國寺的大師曾說，大周有龍脈護著江山，只要龍脈在，江山便在。”
戚玉衡不知道龍脈在哪里，有時候他會想，這些也許只是心靈上的慰藉。
“就像春獵儀典，年節時祭祖，其實我們從沒見過先人，但儀典畢，大家心里也覺得舒坦。”
綿綿垂眸盯著琉璃盞，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琉璃盞上，隨著燈身滑落。
“我最近試著睡覺，可我的夢里，娘親和外祖父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我想，是不是因為我叫那個女人母親，還叫那個男人做爹，娘親和外祖父生氣了。”
“當然不會。”
綿綿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國公爺和武英將軍是英烈，他們的眼睛是雪亮的，自然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們只會心疼你，怎會責怪你？”
“那他們怎么不來夢里見我？”
戚玉衡沒辦法回答她，而是反問：“你多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綿綿一噎。
除了昨天被扎針，她已經七八天沒有好好睡覺了。
“父皇說，你留在宋家，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我想，父皇能知道，你娘和外祖父一定也知道。”
看著綿綿若有所思的模樣，戚玉衡又道：“你府上住著的人，那位北境軍的探子，他說武安侯住在將軍府時，派人去找過左相。”
綿綿頓時瞪大了雙眸。
看著她有反應，戚玉衡欣慰地笑道：“看來你還是在意的，他知道你沉浸在悲傷里，沒敢來煩你，不過他跟秦元說了，我就讓人去查了下，想知道結果嗎？”
“想！”
綿綿攥緊了琉璃燈，不假思索道。
戚玉衡無奈。
許仁說得對，想讓她振作起來，得抓準她在意的東西。
如今她最在意的，恐怕就是替母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