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啊。
真的大。
季覺抬起頭來，凝視著那一片從烈焰之下升起的巍峨陰影，變幻不斷的輪廓如同山巒，充斥了整個天穹，恢弘的陰影仿佛潮水，覆蓋了整個象洲。
那已經不是曾經顯現在外的蜈蚣模樣，而是經過祭祀之后，真真正正蘇醒過來的，家族之神！
偌大的城市，仿佛早已經被家神，吞入了腹中。
如此夸張。
僅僅是呼吸之間，就好像奪走了人世的一切熱意，空洞眼眸俯瞰之下，萬里淪為死域，盡顯狂暴和恐怖的氣息。
就……
還挺大的。
沒辦法，季覺盡力了。
作為一個有禮貌的成年人，看著一個眼歪口斜流口水還到處拉屎的死小孩兒，找不到詞兒夸，就只能說，哎呀才幾天不見，都長這么大啦？
不然呢？
還能說啥！
對于喬普拉家而言，這或許就是家族的奇跡，力量的顯現，對于七城而言，這就是七分之一的底蘊和戰略級武器……但凡見到過如此恐怖的規模和其中所蘊藏的力量，都無不為之驚嘆。
純粹以體量而言，即便是天人也難以企及吧？
所以呢？
天人難道是靠體量嗎？
季覺還能說論及修車，播種者給自己提鞋都不配呢。
體量有用的話，那大家都去囤聚變爆彈去了，按照爆彈數量和噸位排個座次，世界上的紛爭立刻就少一半。
哪怕天元之體量，橫推一切，見到荒墟不得磕個頭？荒墟之體量覆蓋四海八荒現世所有，怎么也不見它能夠挾制凌駕其他上善呢？
拜神真有用，真能實現愿望的話，崇光教會早就帶頭去拜了！
加料就變猛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數值再多，機制和質量上不去，還是白搭！
而且邊際效應是廣泛存在的，到了某個程度之后，體量增加對于數值的提升只能說微乎其微。
甚至，反過來還會自相矛盾，無法兼容自身，甚至自我攻伐……
就比方說，此刻季覺眼前的這一座傳說級屎山代碼。
縫，就嗯縫！
縫了帝國的家火秘儀，再縫聯邦的祖先崇拜，以先祖的靈魂為基礎，海量靈魂和靈質完成聚合，強行以升變的秘儀融為一體，縫出了這么大玩意兒。
也怪不得看不出絲毫的理智呢。
這根本就是一個弱智！
而且還是重度精分、無藥可救的那種。幾千個弱智疊在一塊，也考不出一張小學畢業證出來。
升變一系的講究的就是一個‘我’字！
唯精唯一。
一念之堅，雖百折而不撓。
就好像銀行卡的余額一樣，后面的O再多，前面也是要有一個1的，不然就毫無意義……家神以升變而成，偏偏內部破碎的意識根本無法完成統合，根本毫無‘自我’可言。
彼此絕難相容就算了，還不斷的通過豢養，把越來越多的靈魂碎片和靈質塞進來，養出一頭豬來。
從一開始，根子就是歪的，而且為了控制家神，喬普拉家還以血脈為鎖，家族作為束縛，通過家火來充當核心……
越串越多，越縫越腫，沉淪此境，不得解脫。
“浪費了這么多素材，造出這么個東西來，還真是……”
季覺垂眸，漠然一嘆：
“——丟人現眼！”
別說放在潮聲，哪怕是在協會里，有人敢在論文里寫這種東西，都要被掛出來批倒批臭批成年度小丑。
放幽邃里，這種廢物直接就人道毀滅了！
只說一句丟人現眼，季覺感覺自己作為工匠已經涵養驚人了……用了那么多素材，花了那么多心血，費了這般功夫，就搞出來個這個？！
沒活兒了可以去死，不要瞎折騰！
關鍵在于，倘若是之前的家主能力不足也就算了，從喬普拉家在象洲安家開始，這都幾百年過去了，難道這么大的家族里就沒有明白人么？
明白也沒用。
應該說，就是因為比誰都明白，所以才固步自封，絕不變化。
害怕它不可控，所以要用血脈和家族的獻祭施加一層層束縛，將屎山刻進骨子里；又害怕家神的力量不足，所以要不斷的豢養、縫合，強行提升體量和威懾力，也不管是否會積重難返；最后，還害怕別人覬覦和爭奪，所以要用家族造神這種方式將它和喬普拉家徹底鎖死……
結果，變成這幅不倫不類的樣子。
看起來煞氣沖霄，威加四海，實際上真要有表情的話，恐怕現在就已經開始阿巴阿巴流口水了。
哪怕是下一瞬間，它把在場所有人都吃了也不奇怪。
不，已經想吃了。
只不過，被家火所桎梏，被刻入核心之中的律令所束縛……就在家火之外，那一片詭異的陰暗里，有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向著自己看過來，饑渴難耐。
“原來如此……”
季覺注意到坐在最前排，卻根本沒有感受到任何壓力的明克勒，恍然大悟：“所以才需要血緣么？”
血脈是至關重要的基礎，否則，就無法稱之為家神。
同樣，也是識別的關鍵之一。
否則的話，恐怕一個照面就被吃了。
正因為具備同樣的血脈，所以本身就是混雜而成的家神才會產生混淆，將喬普拉家的人當成自己的一部分。
再怎么餓，也是不會吃自己的。
此刻，家神遴選，就是在所有的候選者中，選出一個真正能夠掌控全部家神和全部力量的使用者。
家神的主人，自然就是喬普拉家的家主。
只有和家神最為契合，和家神之間具備足夠的親和性，同時對家神具備一定抵抗力候選人，才能夠最大程度上發揮出這一份力量。
簽訂契約，成為家神的一部分，利用這一份力量，死后，同樣也要歸于家神，被吞噬之后，融入到核心中去，強化下一代的契約……
一代傳一代。
數百年來，從萌芽開始，到現在，超過七十個家主的獻祭，真正構成了家神的根基。
至于如何篩選……
那一瞬間，在宗老家長們的贊頌和叩拜里，遴選儀式，終于啟動了。
無形的大口從虛空之中浮現。
毫不猶豫的，將坐在前排的七個候選者，全都吞入腹中！
拉扯著他們的靈魂，進入家神的肚子里！
在那一片無窮癲狂殘靈和惡念所鑄就的靈魂世界里，能夠走的最遠，進的最深，最先接觸到家神核心的人，自然就是新的家主了！
剩下的……或許運氣好的話，沒有被消化完，等家神心情好了，還能吐出來一點。
就在最前面，所有的候選者，齊齊的失去了靈魂。
只留下一具呆滯的空殼。
意識落入家神腹中那一片人造的地獄中去，再也看不見了！
轟！！！
仿佛陡然之間，天旋地轉，明克勒感覺自己墜入了一重重黑暗，無窮盡的墜落里，一張張面孔從黑暗里浮現，饑渴的凝視著他。
像是群狼窺伺獵物。
直到他墜向了大地，感受不到碰撞的痛楚。
觸目所見的一切，都如此熟悉。
作為家族的邊緣人，明克勒也就只能知道一個大概，又如何能夠清楚家神腹中的世界究竟是個什么樣子？
可此刻看來……
“象洲？”
明克勒錯愕失聲。
此刻所看到的詭異島嶼和城市，有七八分和象洲相似，可細節之處卻似是而非，多有模糊，甚至仿佛AI制圖一般建筑重疊扭曲，出現矛盾。
數百年前的象洲和如今的象洲雜亂的拼接在一起，令人頭暈目眩。
家神本身就是由無數殘靈而成，自然繼承了那些矛盾和散亂的記憶，無數相同的記憶匯聚之后，就構成了此刻的幽冥象洲。
世界好像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了黑白。
一陣陣陰冷的風從遠方吹來，令明克勒一陣顫抖，冷徹骨髓，無孔不入的怨念侵蝕已經開始了。
他必須快一點。
盡快前往那一座越發詭異的喬普拉家老宅，前往家廟，得到家火的認可！
可更令他不安的是，既然有象洲，那么……
象洲城里的人呢？
那一瞬間，街道的陰暗中，房間的窗戶后，一個個僵硬徘徊的身影，浮現在眼前，窗戶后面，蒼白怨毒的面孔死死的盯著他。
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圍已經被那些殘缺的惡鬼封死了，一步步的，向著他環繞而來。
然后饑渴難耐的……
跪倒在地！
以家神而成的世界里，喬普拉家的血脈，依然是理所當然的統治者！
再如何饑渴難耐，這些殘靈都不敢違背這家神都要遵守的律令。
“哈……”
反應過來的瞬間，明克勒松了口氣，得意的咧嘴一笑，只可惜，還沒有笑出來，就聽見了，遠方傳來的慘叫，哀嚎，和求饒。
一個狼狽的身影，正在街道的盡頭，狂奔而來。
只是，那一張面孔……
“……希穆利亞？”
那是喬普拉家的老十九！
明克勒還記得他進來之前那勢在必得的得意神情，可如今卻已經涕淚橫流。
此刻他周身的虹光環繞，已經遍布裂隙。
在一根根如蛇一般的詭異肢體噬咬之下，一不留神，就被纏住了，然后，陰影里數之不盡的詭異蛇影暴起，將他徹底分尸。
可哪怕分尸之后，也死不了，頭顱被一只蛇群里伸出的手掌捏起。
很快，一條條白蛇糾纏，交織成了半具纖細的身體。
“我還說十九哥你哪里來的骨氣，站出來跟我爭……”
排行三十一位的希波莉塔一聲輕笑：“家神的腹中，一切全都仰賴魂靈自身，幾個帝國的護身符，又能頂的上什么用？”
“別玩了，趕快弄死。”
沙啞的聲音響起，略顯佝僂男人從街道盡頭走來，赫然是所有候選者里最為低調的老九，此刻：“老四已經先出發了，我們必須得趕時間。”
于是，希波莉塔微微一笑，捏碎了手里的顱骨，看向了明克勒藏身的方向，“那明克勒呢。”
老九冷漠的投來視線：
“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