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通大師看向蘇舒窈，表情莊嚴肅穆：“割肉救母，蘇大小姐，你可愿意？”
萬氏躺在床上，一張臉毫無血色。
她故意沒梳頭，頭發披散下來，有種說不出的憔悴。
在場眾人的目光全部朝著蘇舒窈看過去。
還沒等蘇舒窈開口，李鳶表達不滿：“舒窈只是養女，她的肉，怕救不了萬夫人吧·？”
“聽說割肉救母，需得親生子女。”
圓通大師念了句“阿彌陀佛”，而后，有節奏地盤著手中佛珠：“父母恩重難報，一生補處菩薩猶不能報父母恩于萬一。養育之恩，對養子女更甚。”
養恩大于生恩，養父母之恩，子女更難報答。
圓通大師是出了名的辯經高手，三言兩語便用經文說得李鳶啞口無言。
族長捋了捋胡須：“圓通大師通曉古今，這話說得極有道理。”
冷夫人也道：“圓通大師所言極是，要是沒有侯夫人，蘇大小姐說不定已經淪落風塵了。”
“慈幼堂的女子，長大了要么為奴為婢，要么被賣入青樓，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很小的時候就被賣給達官顯貴當做孌寵，根本活不到現在。
余下半截話太過殘忍，冷夫人只說了個開頭，便止住了話頭。
圓通大師是冷夫人請來的。
西北地龍讓冷如煙重新獲寵，冷家現在是全力支持蘇明珠。
冷夫人頓了頓，繼續道：“蘇大小姐運氣好，被侯夫人選中，才能過上使奴喚婢的日子。”
“蘇大小姐，人不能知恩不報，更不能忘本。”
當今圣上推崇孝道，以孝治天下。
不孝的名聲傳出去，不僅嫁不了好人家，還會被人戳破脊梁骨。
安然郡主看著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萬氏，又看了看蘇舒窈，一言未發。
孝道，是每個人都越不過去的坎。
萬氏這病不像是裝的，這肉，蘇舒窈今日割定了。
李鳶眉頭緊鎖，問道：“圓通大師，這肉，是只割養女的？萬夫人生病，難道親生子女袖手旁觀？”
圓通大師手掌豎立，道：“非也非也，侯夫人這藥要服用七日，親生子女也需要割肉。”
蘇明珠立刻跪在地上，大聲道：“母親，只要割肉能救你，割我全身的肉，我都是愿意的！”
蘇明芷也道：“母親，我也愿意！圓通大師，割我的肉！”
蘇明沛和蘇明添相繼跪了下去：“母親，我們愿意割肉救您！”
圓通大師點了點頭：“侯夫人有你們這般孝順的子女，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兩兒兩女跪在地上，面色堅定，這樣的場面讓人動容。
安然郡主捂著胸口，小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說實話，她被感染了。
萬氏雖然品性不端，但這幾個子女孝心可嘉。
安然郡主沒有親生子女，看到這樣孝順的孩子，眼中泛著一抹羨慕之色。
蘇明珠跪得筆直，大聲道：“母親，舒窈姐姐要是不愿意，不用逼迫她，我們幾個的血肉，也能救母親！”
族長捋了捋胡須，連連點頭：“好！好！好！我們蘇家的兒女，從小便這般孝順！”
族長話音一落，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蘇舒窈。
蘇舒窈笑了笑，立刻便明白了萬氏花招。
如果她不同意，不消一刻鐘，外面就會有消息傳她不孝。
有了污點，她想嫁給九殿下，那真是難上加難，今后香露生意也會受影響。
只要她點頭同意，馬上就有人拿刀割她的肉。
至于蘇明珠幾人的肉，當然是明日再割。
明日眾人都散了，究竟割沒割，也不得而知。
蘇舒窈雙手交疊，背脊挺直如松。
她朝著眾人淡然一笑，道：“圓通大師，我是極為愿意的。”
一張白凈的小臉上露出一抹傷感：“看著夫人纏綿病榻，我心里日日煎熬，恨不得代替夫人生病。”
“今日得知有法子救夫人，我高興都還來不及，怎么會拒絕？”
“圓通大師，先割我的肉吧！我是養女，我要報的恩更多！”
聽到蘇舒窈的回答，萬氏閉著眼，長松一口氣，蒼白的唇也有了一絲血色。
她點了點頭，有氣無力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我現在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萬氏心里激動得發抖。
太好了，終于能整治這個小賤人了！
蘇明珠也激動得全身顫抖。
立刻有小丫鬟端來一個托盤，托盤上，放了一把鋒利的匕首，還有一個碗。
族長眼中迸射出一抹欣慰：“我們蘇家的孩子，都是好樣的！”
這樣孝順的事傳出去，定能成為佳話。
族長激動道：“圓通大師，先割誰的肉？”
李鳶也看出了貓膩，建議道：“長幼有序，應該先割世子的肉吧。”
蘇舒窈淡然笑了笑。
按照年歲，她排行第三，怎么也不該先割她的。
李鳶不等圓通大師開口，便吩咐捧著刀的小丫鬟：“把刀給世子。”
萬氏掐著床下被褥，瞬間便緊張起來。
蘇明沛比萬氏還緊張，差點把后槽牙咬碎。
冷夫人看了圓通大師一眼，圓通大師開口道：“李夫人誤會了，這割肉，從蘇大小姐開始。”
緊接著，圓通大師又說一通關于養女報恩的大道理。
李鳶想反駁，蘇舒窈搶先道：“可以的，先割我的。只是，割之前，想問問圓通大師，割哪里的肉，怎么割，割多少才能救夫人？”
圓通大師低頭念了幾句經文：“割大腿上的肉，二兩即可。”
二兩？
有點多啊。
蘇舒窈雙手交疊，淡淡笑著：“我自己割？”
蘇明珠上前一步：“姐姐要是怕，我幫姐姐割也行。姐姐放心，妹妹只割二兩，絕對不會割多的。”
蘇舒窈又問：“割完肉，傷口怎么處理？”
蘇明珠又道：“姐姐放心，已經提前請了女醫。女醫會為姐姐包扎傷口的。”
一個女醫站出來，朝著蘇舒窈行了一禮：“大小姐放心，我最擅長處理外傷。”
蘇舒窈點了點頭：“這下我就放心了。刀拿來吧，我割。”
蘇明珠親手把刀遞到蘇舒窈手中：“姐姐去廂房割吧。”
她擔心蘇舒窈耍詐，又道：“要是姐姐害怕，我陪姐姐去。”
冷夫人也開口：“我們也去。”
結果女眷們全都擠到了廂房里，守著蘇舒窈割肉。
李鳶想阻止，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這割肉，真不是鬧著玩的！
蘇明珠藏在人群里，眼底閃過一抹情緒。
——那種做了壞事，卻被當成好人，得意又興奮，其中還裹夾了一絲惡毒的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