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辦公室。
耿觀瀾靠在辦公椅上，雖然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但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他手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燃了長長一截煙灰，他卻渾然不知，只是眉頭擰成了個川字，臉色陰沉的幾乎快要擰出水來，怔怔看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回頭看……”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耿觀瀾的手指被煙頭燙了一下，灼燒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慌忙將煙蒂摁熄在煙灰缸后，喃喃一句。
他知道，市紀委搞的這次回頭看，絕不是一次簡單的常規檢查。
時機太巧了。
就在常委會上，趙衛東提議增補周云鵬為市委常委被擱置之后。
就在他耿觀瀾沒有明確支持，而邵凱旋旗幟鮮明反對之后。
就在段永瑞、李元斌這些人跳出來表態之后。
高玉蘭是趙衛東的人，這是東山官場心照不宣的秘密。
這女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揮起市紀委的倚天劍，劍鋒所指，偏偏就是剛剛在會上跟趙衛東唱反調的這些市委常委們曾經參與過的項目！
這是巧合？
鬼才信！
這是報復，是警告，是趙衛東凌厲的反擊！
耿觀瀾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骨升起。
他發現自已可能嚴重低估了趙衛東的狠勁和果斷。
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是有原則、敢碰硬，他更有手腕，懂得借力打力，懂得在什么時候出什么牌。
用紀委的回頭看來敲山震虎，威懾所有在周云鵬事件上與他作對、或者搖擺觀望的人。
這手棋，走得又準又狠。
程序正當，名正言順，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而且這看看的威力，雖然看起來很隨意，但實際上卻絲毫不亞于正式調查。
只要被紀委盯上，翻舊賬，總能找出點問題。
不說別的，就他所知，李元斌的那個文化廣場項目，里面就有貓膩。
就算問題不大，可一旦被擺到臺面上，就是污點，就是麻煩。
而且頭疼的何止是李元斌，他現在也是頭大如斗。
因為嚴格來說，市紀委書記對他這位市委書記，是有同級監督責任的。
高玉蘭不止是可以回頭看那些人，也可以回頭看他這位市委書記參與過的項目。
“這個趙衛東……”耿觀瀾眉頭緊皺，心亂如麻，忍不住又點了根煙，深深地抽了一口。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清溪縣倒下的王煜寧，還有他的老搭檔梁友民。
當初這兩人何嘗不是自信滿滿，覺得趙衛東一個外來戶，根基淺薄，動不了他們？
結果呢？墳頭草都快長出來了。
而現在，趙衛東的刀，也已經隱隱對準了他耿觀瀾。
更讓他焦慮的是，趙衛東這次的反擊，僅僅是個開始，還是已經策劃了一連串的組合拳？
趙衛東的手里，到底還握著多少牌？
他耿觀瀾自詡在東山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可面對趙衛東這種不按常理出牌、既有上層支持、又有底層威望、還有鋒利爪牙的對手，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危機感。
他感覺自已就像站在一片看似平靜的冰面上，而趙衛東已經提著鑿子，在冰層下面開始敲擊。
清晰的破裂聲，已經隱約可聞，也許下一刻，他就要墜入冰窖。
“不能坐以待斃……”耿觀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必須想辦法破局。
和邵凱旋的臨時聯盟？
但邵凱旋自身難保，而且那人野心勃勃，不可信。
可是，除了和邵凱旋聯手之外，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耿觀瀾自已都覺得有些荒謬和憋屈。
他堂堂市委書記，東山市的一把手，居然要考慮向一個副書記讓步？
甚至還想著要跟市長聯手，一起來壓制趙衛東。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不知道要被人笑話成什么。
可眼下的問題就是，形勢比人強。
趙衛東的勢頭太猛，手段太凌厲，背后的能量也讓他忌憚。
他耿觀瀾，已經輸不起了。
而且，他更覺得心煩意亂的是，這次的事情，竟然是爆發在周云鵬身上。
打死他都想不到，這個他曾經的心腹秘書，如今卻成了他和趙衛東之間博弈的一個關鍵棋子。
放棄他？舍不得，畢竟是能干實事的人。
提拔他？又等于向趙衛東低頭，助長其氣焰。
真是左右為難。
耿觀瀾滿腹心事，頭疼欲裂。
他只覺得，東山市這盤本就紛繁復雜的棋局，如今因為趙衛東看似隨意落下的【回頭看】這一子，已是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殺機四伏。
而他耿觀瀾，這個曾經的執棋者，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已似乎也成了棋盤中一顆身不由已的棋子。
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無比煩躁，也無比恐懼。
……
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邵凱旋站在窗前，臉色陰沉。
趙衛東這一手回頭看，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原本想拉攏段永瑞、李元斌這些人，逐步蠶食耿觀瀾的勢力。
但現在，紀委一查，這些人個個自危，哪里還敢輕易站隊？
而且，段永瑞已經打電話過來了，雖然沒明說，可實際上就是在向他求救。
不止是段永瑞，還有李元斌，如果這些人真被查出問題，他邵凱旋要不要保？怎么保？
保，就是公開和趙衛東、高玉蘭對著干，就是坐實了包庇下屬的嫌疑，搞不好就要在省委林書記那里更失分。
不保，寒了下面人的心，以后誰還敢跟他邵凱旋？
兩難！
絕對的騎虎難下！
“趙衛東，你這是在逼我啊。”邵凱旋喃喃道。
但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需要政績，需要快速打開局面。
只有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他才能在東山站穩腳跟，才能壓過趙衛東。
想到這里，邵凱旋轉身回到辦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招商引資項目的初步意向書。
來自沿海某省的一家大型化工企業，計劃在東山市投資建設一個新材料生產基地。
投資額巨大，預計年產值可達數十億。
如果能落地，將是邵凱旋上任后的第一個大政績。
但這個項目，有個問題——環保壓力比較大。
雖然企業承諾會采用最新技術，達到排放標準，但化工項目，而且還是淘汰的落后產能，終究是有風險的。
說實話，在是否引入這個項目的事情上，邵凱旋猶豫過。
但現在，政績的誘惑壓倒了一切。
他需要一件事，徹底壓住趙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