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一直倚墻看戲的周媚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懷里的波斯貓也跟著“喵”了一聲。
她抱著貓，邁著優雅的步子準備離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蘇煥，卻忽然頓住了。
視線精準地落在了蘇煥身上那件挺括的白襯衫上。
那襯衫的版型簡單大方，領口和袖口的走線卻異常工整，一看就不是供銷社里的凡品。
周媚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手藝不錯。”
她邁步走到蘇煥面前，下巴微抬，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驕矜，“中午談的那個價，我也要一件。”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這個款式。”
蘇煥倒是沒想到她還記著這茬。
中午之所以沒答應，一來是跟她不熟，二來也是怕自己手藝生疏，砸了招牌。
現在看來，這第一次的成品，還挺成功。
蘇煥心中念頭一轉，看著眼前這個頗有意思的女人，唇角勾起一抹笑。
“周姐要是真喜歡，談錢就生分了。”
她語氣輕快，“就當交個朋友，我送你一件。”
周媚聞言，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紅唇一揚，也不跟她客氣。
“行啊。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她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我喜歡領子再小一點，收腰要明顯。你跟我回家一趟，幫我量量尺寸。”
蘇煥看著她理所當然的樣子，差點笑出聲。
量尺寸？
她哪兒會這個！
“秀蓮嫂子！”蘇煥立刻回頭，朝著人群里還沒走遠的王秀蓮喊了一聲，“麻煩你過來一下！”
王秀蓮正準備溜走，被她一點名，只好又硬著頭皮走了回來。
“你幫我個忙，陪我去周姐家一趟，給她量個尺寸。”
蘇煥拉住她的胳膊，低聲解釋。
王秀蓮有些遲疑：“這不好吧？看她穿衣打扮那么精致，家里肯定鮮亮，我這泥腿子過去，別把人家里弄臟了。”
“我又沒說嫌棄你，你自個兒在那想啥呢？”
周媚的家和蘇煥想象中的軍官大院宿舍完全是兩個概念。
一進門，光可鑒人的木地板，垂到地上的絲絨窗簾，還有客廳中央掛著的那盞小巧精致的水晶燈，每一樣都看得王秀蓮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這簡直比畫報里外國人的家還要氣派！
“隨便坐。”
周媚脫下高跟鞋，換上拖鞋，姿態慵懶地窩進沙發里，對著空氣喊了一聲，“張媽，把軟尺拿過來。”
蘇煥正打量著屋里的陳設，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張媽？
她和王秀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蘇煥驚得是，這個年代，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風潮還沒過去，周媚她……她居然敢在家里請保姆？！
她就不怕連累她男人？
這要是被人舉報了，兩口子的前途都得完蛋！
一瞬間，屋子里的氣氛都緊繃了起來。
王秀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她搓著衣角，干笑著想打個圓場：“周……周妹子，你家可真敞亮，這……這是你家親戚？”
周媚仿佛沒察覺到兩人的異樣，接過一個中年婦女遞來的軟尺，漫不經心地笑了。
“這是我遠房表姨，家里遭了災，過來投奔我們的。”
蘇煥打量著眼前這個自稱“遠房表姨”的張媽。
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雙手交疊在身前，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人。
她眼神躲閃，透著一股小戶人家的怯懦，完全沒有親戚間該有的熟稔。
蘇煥心中了然，這借口拙劣得可笑，但她面上不顯，只淡淡收回了目光。
現在不是深究別人家務事的時候。
“秀蓮嫂子，快動手吧。”她催促道。
王秀蓮如夢初醒，連忙應了聲“哎”，手忙腳亂地拿出軟尺，小心翼翼地給周媚量尺寸，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煥站在一旁，腦子里卻在飛速盤算。
周媚這個女人，行事張揚，膽大包天，但似乎……沒什么壞心眼。
至少，比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要好對付得多。
尺寸很快量好，蘇煥拿過記著尺寸的布頭，客氣地告辭：“周姐，那我們先回去了，衣服做好了我給你送過來。”
“嗯。”
周媚懶懶地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了窗戶上，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張媽。”
她聲音不滿，帶著一絲斥責，“我讓你貼的窗花呢？怎么窗戶上還是光禿禿的？”
張媽聞言，身子一抖，聲音細若蚊蠅：“是……是周主任不讓貼，說太扎眼了，在部隊里，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又是影響不好！”
周媚像是有滿肚子的不滿想要發泄：“這個不讓做，那個不許干！早知道部隊里這么多破規矩，當初還不如跟我一塊兒留在京市呢！”
蘇煥和王秀蓮對視一眼，默契地加快了腳步，迅速退出了這個低氣壓的中心。
剛一走出周家的小院，王秀蓮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她拍著胸口，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艷羨和驚嘆。
“我的天爺呀，蘇煥，你看見沒？那地板，亮的都能照出人影兒！還有那燈，跟琉璃珠子串起來似的，可真好看！”
蘇煥的腳步沒停，腦子里回響著周媚剛才那番話，眼神沉了沉。
周主任？
京市？
看來，這對夫妻的來頭，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嫂子，”蘇煥忽然開口，語氣嚴肅，“槍打出頭鳥，水滿則溢。”
王秀蓮一愣，沒聽明白。
蘇煥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解釋：“周姐她這么張揚，做事又不過腦子，如果不收斂，早晚有一天要出事兒。”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王秀蓮心里的羨慕。
她想起剛才周媚那副隨時要炸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連連點頭：“哎，哎，你說的對！還是安分點好，安分點好。”
拿了尺寸，兩人回到王秀蓮家。
蘇煥也不耽擱，借了王秀蓮的剪刀和縫紉機，就在她的指點下，開始裁剪新的布料。
白色的確良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縫紉機發出“噠噠噠”的聲響，蘇煥神情專注，指尖翻飛，動作竟是越來越熟練。
王秀蓮在一旁看著，越看越心驚。
這哪兒是新手？
這手藝，比她這個做了十幾年針線活的都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