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卓的心里話。
他是霍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這么大的事，他卻被蒙在鼓里，像個瞎子一樣被人蒙在鼓里！
蘇煥終于抬起了眼。
她看著李卓，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近 乎殘忍的笑意。
“如果跟你說了，你還能在郭宇他們面前，哭得那么真情實感嗎？”
她反問了一句，然后將茶杯輕輕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脆響，每一個字都敲在李卓的心上。
“你還能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求我們原諒你沒有保護好霍峻的錯嗎？”
李卓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個人像是被迎面潑了一盆夾著冰碴的雪水，從頭到腳，涼了個徹底。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塞進了一大團浸濕的棉花，堵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他怎么忘了。
噩耗傳來那天，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哭得像個淚人，甚至不顧軍銜與尊嚴，跪下懇求郭宇讓他帶隊搜山，那份悲慟與絕望，騙過了所有人，也包括郭宇。
可如果他提前知道了真相，那一切不過是一場戲……他還能演得出來嗎？
不，他不能。
他的眼睛騙不了人。
蘇煥將他的窘迫盡收眼底，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郭宇生性多疑，反偵察能力極強。只有身臨其境，最真實的反應，才不會留下任何表演的痕跡。”
“只要你這里有半分破綻，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他又怎么可能徹底信任你，又怎么敢將他背后那股勢力……如此毫無保留地傾巢而出？”
句句誅心！
李卓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幾個耳光。
他終于明白，自己被排除在計劃之外，不是因為不被信任，恰恰相反，是因為霍峻和蘇煥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忠誠，也了解他的不善偽裝。
看著李卓那副深受打擊又恍然大悟的復雜神情，蘇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她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匕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時間不早了，李營長。”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送客的意味。
“早點回去休息。養精蓄銳，說不定明天一早醒來，就會有好消息等著你了。”
李卓走后。
支撐蘇煥的最后一絲力氣，仿佛也隨之被抽空。
她疲憊地靠回行軍床上，整個人都陷進了柔軟的被褥里。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纏繞的麻線。
李卓的話、郭宇的臉、父親的病……無數畫面交織閃現，最終都定格在霍峻離開前的那一夜。
那個一向如山般沉穩的男人，將她緊緊箍在懷里，下顎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
“煥煥，等我回來。”
他頓了頓，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就是這樣的話，像一把烙鐵，深深地燙進了她的心底，成了她在這孤立無援的軍營里，唯一的慰藉和支撐。
蘇煥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里，鼻尖似乎縈繞著屬于霍峻的、清冽又干凈的氣息。
她太累了，連日的精神緊繃幾乎榨干了她所有心神。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帳簾似乎被輕輕掀開了一角，一道陰影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
是風嗎？
不……
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冷松氣息，還夾雜著一絲硝煙的凜冽。
那道身影在她床邊佇立了許久，久到蘇煥以為只是自己的一個夢。
她想睜開眼，想扭頭去看，可眼皮卻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來。
然后，她感覺一雙帶著薄繭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頰，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份觸感，轉瞬即逝。
再睜眼，已是天光大亮。
“煥煥！煥煥！”
蘇煥剛坐起身，揉著還有些發沉的腦袋，帳簾就被人猛地掀開，霍晴就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她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卻閃爍著狂喜的光芒。
“嫂子！我哥……我哥他沒死！他還活著！”
霍晴激動得語無倫次，一把抓住蘇煥的手，聲音都在發顫，“剛剛……剛剛通訊部那邊接到了消息，司令他……他只是在執行一個秘密任務！他馬上就要回來了！”
整個營地恐怕都已經被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給炸開了鍋。
然而，面對霍晴這幾乎要溢出來的激動，蘇煥的反應卻平淡得有些過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霍晴，然后，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笑容，像是清晨初綻的花，帶著一絲了然于心的通透。
“真的嗎？”
她輕聲反問，語氣里沒有半分驚訝，只有塵埃落定的安然，“那太好了。”
“什么叫‘那太好了’啊！煥煥你怎么一點都不激動？”
霍晴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根本沒察覺到蘇呈的異樣，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笑，“不行，我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爸媽！還有……還有我哥弟！我要告訴他霍峻沒死！”
說完，她又像一陣風似的，轉身沖了出去。
蘇煥嘴角的笑意未減。
她不緊不慢地起身，走到簡易的梳洗架前。
銅盆里的水冰涼刺骨，但她卻毫不在意。
營帳里條件艱苦，連日來的奔波與籌謀，讓她好幾天都沒能好好洗個澡了，身上黏膩膩的，散發著一股汗味。
那個男人，有潔癖。
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霍峻，蘇煥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半拍。
她挽起袖子，剛準備掬起一捧冷水忍著寒涼把身體簡單擦洗一遍，帳簾卻再一次被猛地掀開了。
“嘩啦——”
這一次，進來的不再是咋咋呼呼的霍晴。
清晨的陽光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盡數遮擋，將大半個營帳都籠罩在了他的陰影之下。
來人逆著光，面容看不真切，但那身洗得泛白的軍裝，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冷松與硝煙的凜冽氣息，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將蘇煥牢牢攫住。
他，回來了。
就這么毫無預兆地，踏碎晨光，帶著一身風塵與硝煙，重新出現在她的世界。
蘇煥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跳了一拍。
她緩緩回頭，目光終于越過那刺眼的光線，看清了男人的臉。
還是那張熟悉的，斧鑿刀刻般深刻的面容，只是比離開時清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